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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身,一掌狠狠擊在了梅絳雪的臉上,令其半邊嫩腮頓時紅腫起來,怎樣都要鼓脹上半月,如今,更疼的囁嚅不出一字來。
“我從不對閨閣裙釵出手,更不會傷及她們顏面,你倒是第一人了,此破例之事,就當我這長輩,送你的見面禮了,你若再對她不敬,你另一邊臉,也大可一試。”
復又回身瞧他一眼:“大俠士可是覺得我不該了?”
他自己點了膝蓋幾處大穴,只道:“她是小輩,你教訓她理所應當,絳雪言辭不當,也的確應該教導一二,但凡事應先講理,出手也該有據才是。”
她指摘道:“說得好聽,可你對凰兒,卻從來不肯三思而行……”忽而她發覺指尖不斷滲血,那劍身泓影才清清楚楚映在她眸中,她登時拉下了臉,又一眼瞥見,持劍而來的方兆南,便一針過去,也不去看羅玄,只冷笑道:“師父傳你靈蛇劍,你倒轉送個蠢人,既已為你之物,這也無可厚非,然而你我之間,即便你當初不知,依大俠士之心思縝密,加之令愛之長嘴多舌,想必這幾日心中已有所猜測了罷,可你還是拿出了這把漩湘劍……既知母女相殘,為你所持正道之大不韙,你居然還要一手促成,更遑論要用這劍,傷我最重之人,可嘆我方才還在犯呆!倘或再因顧及你而傷到她,我就真該死了!”
隨即將劍狠狠攥于掌中,纖手不斷往下滴血,每滴都如擊在羅玄心上。
“這劍出于我手,自當由我了結。”話音未落,她含淚將之折的七零八落,又碾作塵屑,猶如白梅挼盡,卻有余香悵惘……
她不再聽對面半句,算是下了決心道:“大俠士,你我之間,必有一戰,無論你我如何不愿,芳笙定要一為,此后,你可要多加小心了!”言畢,再無留戀之心。
他將塵屑全然卷在袖中,大慟不已,以致心灰神蒙,寸步難離,望著她遠去纖影,地上的越椒吹起復又落下,漸漸掩住了她,正是茱萸未結蕊已斷,恍恍惚惚間,他眼前如見當年光景:
“爬那么高做什么,還不快些下來,你當真要嚇死哥哥了!”
“沒事的,哥哥你接住我啊,仙女從天而降啦 !”
“哪有你這么淘氣的仙女,分明是個頑皮的小鬼,那有女孩子上躥下跳的,真是個小淘氣。”
“哥哥又啰嗦了,女子該當如何?要緗兒來看啊,理說最是誤人了,哥哥竟還奉如圭臬,羞羞羞,哥哥是個小頑固。 ”
“你敢說哥哥是小頑固,小緗兒,看我怎么收拾你。”
“哥哥對緗兒最好了,才不會呢。”
舊日時光,此時此際,無情如此,最不堪憶,他心中不斷惋嘆道:“你我兄妹,向來親密無間,從此真要為敵不成?你既要我小心,我又怎會防你呢?”
他如今正是心神大傷,不住低回吟哦: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小懶蟲,我不過一時沒見,你竟趴在池邊睡下了,你素來體弱,倘或得了風寒,就又要我來照顧你了,只沒得讓人心疼。”見她半個身子浸在水中,如一彎月影,若隱若現,小鳳纖掌不由輕撫滑下,面上也漸而呈現嬌艷動人之色,手便在是時之處停了下來,又捏著芳笙鼻尖,貼在她耳邊輕輕吹氣,總算將她喚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對淺夢中若有耳聞之言輕聲嗔道:“還不是你……”卻自顧指尖掩口,臉先紅了半面。
小鳳坐到溫泉邊,纖手為她細細理著一頭青絲,黠笑道:“你快說說,我如何了?”
她撇了撇嘴,小聲嘆道:“還不是你每晚……練功練的太勤了。”
小鳳一把將她摟在懷中,嬌媚一笑:“為了你我長長久久,我可不能有一日懈怠。”
這下芳笙連耳根都紅了,輕輕推開了她,一頭扎進了水里。
小鳳望著那一圈漣漪,放心了許多:自端陽節那日回來,阿蘿手上傷痕累累,卻一個字也不肯說,這幾日更是時常發呆,人也總是悶悶不樂的,趁她不在意時,眼眶總沾著幾滴淚痕,倒更為惹人憐愛,好在方才又同她玩笑了。
當芳笙浮出水面時,見小鳳已端坐在木屋軒窗之下,白云相棲,閑花風定,她正拈著繡線,眸中漾著兩汪清溪,眉嫵唇嫣,笑意盈盈,玉指輕刺芳心,簇成緗梅纖影,仔細看時,是一件合歡襕裙,原來這幾日她一直在盤算著:情好之后,阿蘿那件素的便不能穿了,既是貼身之物,自要親手為她做件新的。
芳笙胭頰叢生,更肆意浮在清淺氤氳之上,仰望天邊南去鴻影,仿若置身云夢之澤,不由嘆道:“若一輩子住在這里,也是極大的幸事。”
此處溫泉,是小鳳特地命人挖的,聽芳笙這番情切之語,她心內更為歡暢,袖上的茜桃春露,更沾了喜色。
芳笙隨意用素白衫子一裹,赤足漫步于花叢之中,松風為友,牡丹為伴,意趣橫生。忽而止身,她望著小鳳,渟渟明眸下愁緒渺渺,終是被滿滿的情意掩下,見小鳳停針,也向她柔柔望來,只覺小鳳人比花艷,她心中一動,揮袖起舞,梨月扶風,紛落如雪,小鳳見此,便將手中繡活放在一旁,撫過岳山上的鳳湘花,又端身,在鳳尾琴上奏起了《清蓮賦》,曲清意濃之時,小鳳抬眼相望,眸中無限風情,而一襲縞練,是時探到了她那張芙蓉面前,她心知阿蘿起了相戲之意,便將這流素握于掌中,將她帶了過來,掠過重重花影,置于自己膝上。
芳笙摟住了小鳳的秀頸,低頭笑道:“岳主這沉迷美色的模樣,倒真想叫人瞧瞧呢。”
小鳳撫過芳笙秀發,嗅著幽幽冷梅,又在她唇邊輕輕一吻,笑道:“我會教天下人都知道,本岳主有多喜歡岳主夫人!”
芳笙揚頭一笑,俏麗多姿,低首間小女兒模樣盡顯,對著小鳳訴道:“牡丹為國色,幽蘭為天香,比起國色,我更偏愛天香,比之天香,我只鐘愛岳主。”
小鳳轉眄流華,顧盼嫣然,朱唇膩在芳笙雪腮,又貼在她耳畔笑道:“湘君竹風梅姿,國色天香,猶不及也。”說罷,抱起芳笙,鳧身緩行,共入花叢,羅帶輕解間,卷起一簾香霧,其后倚斜風而擁細雨,覽巫峰以縱蘭枻,恣肆徜徉于天地之間,二人本就是這世間極美極好的女子,此時更仿佛天地間只此二人……
羅玄眉頭緊皺,半掩著一本泛黃的醫書,門外誦經之聲,倒能給他幾分清凈。自聽了絳雪之言,已來到這寺內叨擾了幾日,古境清幽,梵音遼闊,以致靜心忘塵……得益于此,他藥方子已研究妥當,今日便可一舉拔出毒針,但與緗兒之事,依舊理不出個頭緒,他更時常思量:緗兒臨走之時所說,到底是何用意?
這幾日下來,那朵蕊心散盡的朱梅,在他心頭揮之不去,又纏上了許多陳年舊事,也令他多了一番感慨:滿月之后,緗兒便開始多病,恩師與他想盡法子,也于她壽夭命格無濟于事,直至五歲那年,壽數將盡,父母便忍痛割愛,將她寄養在了一座尼姑庵中,不到半月,尼姑庵竟毀于一場大火,將她接回家時,竟被他發現,她臂上刺了一朵暗含名字的梅篆,以遮掩那粒朱砂,他再三相詢,才知此物是由師太所點,可她只覺不好,便將兩人玩笑時所作的梅篆,刺在了臂上,足見她年紀尚幼尚不知其意時,已對此物深惡痛絕了,她雖敬重父母,卻如此對待身體發膚,原來緗兒離經叛道,那時已有苗頭……想著想著,又嘆息起來:緗兒從小就乖巧伶俐,機敏多聞,卻不失孩童純真玩鬧之心,他一向將之疼在心上,放在掌上,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說她,如今該如何是好?
正滿心憂愁時,卻聽到一聲:“爹,我們回來了。”
他放下思緒,只見絳雪將幾個紙包,按他先時所言放在了桌上,卻又取出一信道:“爹,藥我和兆南已按爹說的,都采了回來,這是萬前輩他們傳來的消息,請爹過目。”
他匆匆一覽,倒想從中得知緗兒的近況,哪怕只言片語,卻又不想被人看出,只得咳了一聲,冷臉道:“絳雪,家事不可對人言,有關你姑姑,你和兆南先莫要和覺生大師提起,以免擾了他的清修,記住了么?”
她連忙答道:“事關重大,女兒當然時刻記在心里,爹腿傷近來有所好轉,這才是女兒要關心的事。”心中卻有些發苦:爹還是不愿信我。
他面上有所和緩:“我身上已無大礙,眼下我要把藥配好,這一趟下來你也累了,去歇歇罷。”又想:以緗兒之聰明伶俐,豈會不知以毒攻毒之法,那幾枚冰針,實是為了解他體內陳毒,只要她還顧念手足深情,他便有信心讓她重歸正途。如此,他倒也不急了,至于其后能否行動如常人,要先令各位掌門幫主醒轉,他再思不遲。
因牡丹叢中之妙事,芳笙受了風寒,又昏睡了半日,小鳳就在她身邊守著,片刻不曾離開,思慮多時,察覺了一事,眉尖不由緊簇起來,芳笙拉過她的手時,她方回過神來,也不問什么,直言道:“你功夫弱了許多,才添了這一場病。”
她卻笑道:“我內力到了誰身上,那人要裝傻不成?”芳笙寒氣散去,功力便到了小鳳體內,而沒了高深內力維持,她本身體弱就顯現出來,是以極易受病痛侵襲。
她又玩笑起來,其中倒參雜了幾分酸苦:“你以后都要守著一個病人,還要處處護著她,真是委屈你了。”
小鳳頓時心疼不已,卻強笑道:“冥岳岳主在此,我看今后誰有膽子來欺負你!”卻對那本書暗罵了起來:原來也只解得燃眉之急,之后卻無異于飲鴆止渴。她本想撕了解恨,又堪堪止了這個念頭,倒不是信任古清風的名頭,只是想在這之上,憑著自己的悟性,另謀他法,她和阿蘿的路還長著呢,決不會緣盡于此!至于那書上亦有所載:銀蛛與金蜥蜴相生相克,若羅玄也知曉此事,她可要早做防備了,尤其是那個言陵甫,也是有幾分醫術的,他們會不會把主意打到那臭道士身上……想著想著,便對芳笙提道:“萬天成和他們私下相會了,可見余罌花賊心不死,非要從旁竄使別人,和我魚死網破,這方像她的為人。”小鳳不想讓芳笙費心,但早已說好,二人何事皆不再相瞞。
芳笙秀眉輕蹙道:“看在他師父的面子上,想著仇怨宜解,我指給他一條出路,我如今這樣,倘若他又和,又和那位大俠士聯起手來,倒有些不利。”她那個身份,對凰兒坦言是錯,瞞下不說更是錯,堪堪左右為難,進退維谷,這幾日她也是郁結于心,才助了這場風寒。她輕咳幾聲,握著小鳳的玉掌,囑道:“凰兒,萬事小心。”
她點點頭,然而心中并不在意,揚眉一笑道:“我又豈會讓人威脅!”卻將芳笙摟在懷中,柔聲道:“阿蘿,解決了此事,以后若你不許,我不會再輕易取人性命了。”她從不信天命,可若真能為阿蘿積下福報,將那一身病從此送去,她也愿試上一試的。
芳笙深知她心意,情動中肺腑發熱,正是又苦又甜,五味雜陳,她拉著小鳳的手,只撒嬌道:“好凰兒,陪我躺一會罷。”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而滿頭大汗,睜開眼,便赤足往床下狂奔,顫抖著手,從衣內摸索好久,才找到那個荷包,從中翻出了那半枚銀梭,狠命攥在掌中,早已滿面淚痕,口中喃喃道:“不會的,不會的,凰兒定會平平安安的,為何,為何會沒有羅緗呢,若有羅緗在,定會舍了自己的命,也要你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