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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小鳳知方兆南對絳雪有些愧疚,因而帶絳雪前來,以防方兆南與余罌花二人同謀,又早以神血飛鴉,暗中將此地告知瓊枝,二人好里應外合。
一直在前帶路的方兆南,倒突然停了下來。
小鳳頓生警惕:“怎么不走了?”
方兆南回道:“前面就是,余罌花只讓你一人過去。”
小鳳便對一旁道:“絳雪,給我開路。”
方兆南猶豫再三,終是向前拉住了梅絳雪:“小心。”
原來余罌花,早就在這里布滿毒針,見事不諧,她口中罵著方兆南,現身和小鳳打在了一起。
不意梅絳雪踩到了一枚,方兆南便將她扶進了山洞,卻已不見玄霜蹤影,便當即漫山遍野,狂奔而尋。
忽然幾聲嘲笑,在洞內盤桓不盡:“三師妹,你看看你,為了他什么都沒了,那個男人依舊不將你放在眼中,真是可憐。”
云夢蓮偷回冥岳,與上官煒私會時,正好碰見師父,竟又要讓梅絳雪隨行,她也早有耳聞,師父不僅對這個叛徒處處優待,更是費心單獨指點,無論她為冥岳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師父永遠只看到梅絳雪一人,她心中大為不憤,便悄悄尾隨而來,如今正是絕好的機會,她總算能一消心頭之恨。
梅絳雪深知她的企圖,倒也不慌不忙:“二師姐,師父就在外面,她一向英明無比,你若做些什么,她豈有不知道的,師父可是最恨自作主張的人。”
云夢蓮雖起了畏懼之心,但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何況她想要的,又不止是師父青睞,因而冷笑道:“只要你死了,又有誰會向她說閑話呢?”隨即舉劍向梅絳雪刺來,招招攻向死穴,非要在今日取她性命不可!
梅絳雪早有防備,以嫻熟在心的玉簫星繁劍,與之纏斗了起來,她內力雖已恢復了三五成,眼下卻不再是云夢蓮的對手,漸漸落了下風,她便將云夢蓮,慢慢引到了洞外,她正要利用這一二生機時,云夢蓮察覺了她的意圖,又瞥見一旁火山入口,便再不顧劍招,瘋狂刺去,直將她迫向了那里,又狠狠打了一掌。
梅絳雪腳下一滑,已向后跌了進去,千鈞一發之際,竟被人牢牢拽住了。
她本以為是方兆南,抬頭未及欣喜,眸中出現的,卻是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而方兆南已和云夢蓮斗在了一起。
火山內熊熊烈焰,熱煙驟升,向出口奔騰宣泄,逗引出了芳笙身上寒氣,令她渾身骨節作痛,山內又聚起強風,要將梅絳雪向下吞噬一般。
梅絳雪見他臉色煞白,知他此時犯了寒癥,還要強行運功,也不一定能將自己從這地心強風中救出,她本來就不能認聶小鳳這個娘,若再因自己害了羅芳笙,她就真的對不住聶小鳳了,她更不想再欠羅芳笙人情,何況一死能擺脫自己魔教之后的身份,與羅芳笙的賭約也就此作罷了,倒也能從那情傷中解脫,或許還能讓兆南往后念上她一二分,這樣想著,她便不懼了,閉眼道:“算了,你放手罷。”
芳笙早以寒冰訣護住了她,也只能動用寒冰決,如若平時,她早就將梅絳雪救下,但她來時寒氣大發了一回,此時用一分內功,內功就變作十幾分寒氣在體內流竄,她恰好能用這寒氣阻止烈焰灼傷,再僅靠自身力氣,一點一點將梅絳雪拉上來,此時她又聽到梅絳雪求死之心,訓道:“若你有什么差池,她定會傷心無比。”
隨即又一陣猛火,許是被寒氣所引,這次竟是沖芳笙一人而來,倒是傷不住她,只將那杏色衣袖燎了一半,堪堪露出藕臂,以及隱約絳紅邊廓,她因右肩尚有牽痛,而左掌更為強勁有力,是以才用了刺有梅蕊的左臂去拉人。
梅絳雪心上一驚,又見火勢迅猛,又皆朝羅芳笙襲去了,她便大喝“放手”,往下掙扎了一二,芳笙倒無奈氣道:“真同你那外公一樣,是個棄信違義之徒,你若敢死,我一定殺了方兆南!”
云夢蓮收拾了方兆南這個阻礙,正向這邊攻來,打算將此二人一了百了,芳笙同時與體內寒氣與外界烈焰抗衡,還要分神用寒功護住梅絳雪,更要將她從強風中奪回,早就無心顧及身后。
身邊形勢分外危急,又見云夢蓮已獰笑著向這邊走來,梅絳雪剛要喊一聲“小心”,但竟被一口濃煙嗆到了喉嚨,怎么都發不出聲來,她當即心一橫,用玉簫星繁劍的打穴手法,將所有內功積聚簫上,拼盡全力一擊,死命喑啞了一句“小心身后,求你救兆南”,便掙脫了纖掌,芳笙大喝著“梅絳雪”,手也不停,更往洞內探去,去被一陣猛火夾雜狂風擋回,已不知何時,她被小鳳緊緊摟在了懷中。
只見小鳳眼眶發紅,卻強忍了下來,不住慰道:“別去了,阿蘿,別去了,你沒事就好。”
芳笙攥住小鳳衣袖,又愧又悔,無限悲痛道:“凰兒,我未能救她,我竟未能救她,都怪我,都怪我!她是,她可是......”
小鳳點了她昏穴,在耳畔柔聲道:“阿蘿,你先休息片刻,我們這就回家。”
方兆南一旁不忍,悔痛實情道:“聶小鳳,絳雪是你女兒!”
聽此,余罌花捂住胸口,連嘴角鮮血也來不及抹,連聲打擊道:“聶小鳳,上天真是厚待于你,給了你兩個好女兒,可惜你有福不能享,一個死活不肯認你,一個你眼睜睜看她被烈火焚身,痛快,真是痛快!”
“你們胡說什么!”小鳳本難以置信,又想到阿蘿方才情形,霎時心中大慟,卻將淚水生生逼了回去,面上如常,唇邊噙笑,帶著幾縷殘虐:“你不多嘴,我還真把你給忘了,這次你就沒那么好命了!”又看了看方兆南:“絳雪死了,你去給她陪葬罷,你欠她的,就到下面去還。”隨即一掌,將二人如殘葉般,齊齊掃入火山之中。
回到冥岳,兩三日后,芳笙才漸漸醒轉,倒已平靜了許多。
撫了撫她鬢旁青絲,小鳳眼中含淚道:“你和絳雪,賭了什么?”
她眉頭深鎖,緊緊閉上雙眸,哀嘆道:“她輸了就將自己身份相告,并叫你一聲娘。”心下更是懊悔不迭:若當初狠心相迫,直接令她踐行諾言,而不是再等她先行醒悟,若我不曾思前想后,而和凰兒直說,或許就不會......
芳笙利用梅絳雪之執著,和方兆南之寡斷,以及他對玄霜之情義,與她賭了方兆南心意如何,人之心之情盡掌,卻疏忽了天意,因而她現今也有些認命:人豈會算無遺策呢?從她出生之初,天宮又何時假年于她,除了凰兒一事,天宮又何時為她作美過?如今更要將這唯一美事也收回去了。至此,在小鳳不知下,她又多添了幾樣病,身上隱隱有了,她在入冰槨前,曾有過的大限之兆,便越發起了交代后事之心:她死之前,要將一切安排妥當,定要助凰兒完成大業!
小鳳縮在芳笙懷中,片刻后,已恢復如常,若非雙眼紅腫,絕不會有人想到,她方才有多悲痛難言。正因她是聶小鳳,無論受到多少打擊,她也絕不會自亂陣腳,這么多年來千錘百煉,她皆是不動聲色,將一切挺了過來,以往冥岳上下對她翹首跂踵,更有母親遺志在身,如今還好有了阿蘿,她們兩個更有大事要做,不可陷入悲傷之中,冥岳岳主,向來堅不可摧!
她咬了咬牙,柔聲慰道,更暗含激勵:“阿蘿,這不怪你,放心罷,這世上除了你,我誰都可以不要!”又冷然堅定道:“什么都會過去的!”
芳笙也只點了點頭。
在被發現之前,云夢蓮已及時逃離,但小鳳只略一思索,便能猜出,誰會對絳雪下毒手,再想阿蘿不與她多言,必是因這事,牽涉到她弟子了,以阿蘿之高深功力,未能救下絳雪,定是有人從背后偷襲。
小鳳卻萬沒想到,竟是芳笙比往日病重,才未能救下人來,亦因此起了灰敗之心。
將一切想明白后,小鳳頓時冷笑不已:擅離職守,同門相殘,不敬長輩,野心勃勃,夢蓮真是出息了啊!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小鳳暫且忍耐下來,她喜歡養虎,前提是她按的住,她也從不會任之興風作浪,讓其反咬一口!
她見芳笙仍有些懨懨,遂攜她起身,走到案旁,將絲帛一揭,正是那兩只好鳥,在金籠中,翻飛騰躍,見到二人,頓時靜了下來,四只小眼睛滴溜而轉,似在觀察芳笙。
小鳳見她眉眼和緩,笑道:“就知道你會喜歡!”又故意嘆道:“可惜是一對啞鳥。”
芳笙忙道:“只要是你送的,就是最好的!”這品種的鸚鵡,本就不愛學人說話,她也早見那翅上斑點,知是一對雌鳥,就更惜字如金了,凰兒必是費心教了許久,她感念這份情意,亦不想心上人掃興,更想在臨去前,讓她的凰兒只知歡喜,無憂無愁,遂笑道:“不說話便不說話罷,我倒喜歡靜友相伴,行詩作文。”
小鳳燦然一笑,別有深意:“那就多謝它們,替我時刻陪著你了,往后它們定能令你歡喜。”又在心中默嘆道:但凡心上寬松,病也就能好個大半。
再幾日后,芳笙思慮過甚,更加緊安排諸事,雖百舉百捷,自身種種卻不想累小鳳掛念,好歹她還有些時日,遂半字不提,只一人殫精竭慮,是以憂大于喜,又盡懸于五內,致使身上越發不好,而人在病中,難免文思泉涌,但傷情訴諸哀筆,最為傷神。
她已作了《春色三絕》,又將曾經的半首詞續上,以《幽夢驚》擬了牌名,又忽而有感,正在抒一首《遠別離》:
湘江水,斑駁淚。
可憐晨霞珠浦新,空泣帝子秋波媚。
垂思流苦釀成醇,飲后遠途難成寐。
仙露沾唇百嘗辛,自有離人不肯醉。
從今分別絕音塵,生死茫茫無可避。
神女亦是斷腸人,慟哭曲竹歌此事:
湘江水,斑駁淚,
縱逝無盡湘江水,難收葉上斑駁淚。
她因無淚而早已郁結于五內,一時神驚思動,竟將血盡咳了出來,又皆蘊染在“淚”之一字上。
她僅以羅帕拭唇,自嘲道:“我還未到天命之年,上天就當真等不及了么!”
隨即以烈焰掌,連詩與臘梅羅帕,一起在銅盆中燃盡了。怕被凰兒看見憂心,她再想把其他一并燒掉時,卻感到了熟知在心的聲息。
已經來不及了,她將薄紙墊在金籠下,同時以身上梅香,驅散煙火之氣,雖然她什么都聞不到,好在一直開著窗子,但愿能瞞過凰兒。
小鳳一進門,就察覺不對,屋內有些烘熱,暗想到:天這么暖,竟攏起火來了,阿蘿不為外界寒暖所左右,定是有什么事掩下了。
芳笙站在一座等身屏風前,終是未能下筆,她此時心境,已難以為心上人,提首氣勢磅礴的落款了。
小鳳在身后摟住她纖腰,笑道:“好生壯闊的冥岳千里圖!”早已看出其中門道:此圖朝霞浮岫,春山恬淡,綠草成茵,芬芳吐蕊,當有流陽揮入時,遂盛金光燦燦,一時群岳爭競,煙波靄靄,浩渺無垠。又想:到了夜晚,必是清輝披拂了。
小鳳所料不錯,那只簪子剩下的料,被芳笙細細研磨成了玉粉,又混以金粉,繪制了這幅冥岳千里圖。
她又笑道:“美則美矣,只是上面少了你我二人,我的霸業,自當與阿蘿共享。”
芳笙心中無限悲苦,她想說句假話安慰小鳳,但她只要脫口成誓,就必然做到,凡事她也只會瞞下,而不去欺騙小鳳,是以不發一言。
雖心內感動,但小鳳更是心疼不已:“你這幾天憔悴多了,還為我動勞心神,畫這樣一幅圖。”又強笑著調侃道:“說罷,你又做什么對不起我的事了。”
芳笙頓時心內大慟:“傻凰兒,這是你明年的生辰賀禮啊 !”又大憾不已:“明年,你定能一統武林,畢生心愿達成,可惜,我竟不能見到了……”
小鳳又貼在她耳畔道:“阿蘿,這天下最好的一切,都已在我手中,心中了!”
芳笙回身抱住小鳳,眸中早已換作柔情繾綣:凰兒一定要長命百歲的,我不可再為心事所擾,而有片刻松懈,至少要為她備好,直到百歲芳辰的賀禮 。
小鳳卻問道:“你那臘梅羅帕呢?”
芳笙拉住了她衣袖,撒嬌道:“一時不察,沾上了些痕跡,想是洗不掉了,好凰兒,若你有空,幫我做條新的罷,我一定時常帶著,不會再沾染分毫。”
小鳳嬌媚一笑,取出了一物,為芳笙系在了腰間。
原來她方才是有意一問,這條霜楓羅帕,她剛剛繡好,就趕緊來為芳笙換上。
端詳片刻,小鳳認真笑道:“你投我經雨傲芳,我贈你凌霜丹楓,長長久久,生生世世,永以為好。”
芳笙神情激蕩,卻倒入了小鳳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