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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知道你不耐煩教孩子，等這些孩子大些，朕會接到身邊親自教養(yǎng)，教他們尊敬你孝敬你。然你也得讓他們肯信服你，就算不是言聽計(jì)從，至少不會任性忤逆。這就得你自己有本事，讓他們知道你是個明事理的，不至于被朝堂上幾句挑撥就動搖了心思。”

他這般說，亦是這般想。沒說出口的話卻是——他不能保證到他走的那一天，他選中的孩子能不能長到足以掌控文武朝臣，會不會如他一樣成為傀儡，連身邊的人也保不住。

他知道自己的情況。攝魂術(shù)用了太多次，他也受到許多次反噬。許多個夜里從噩夢中驚醒，時不時的劇烈頭痛，無一不在折磨著他脆弱的神經(jīng)。

兼上一回太后給他下了猛藥，他雖靠著一壺涼水暫時逃脫，后遺癥卻十足嚴(yán)重。那幾日他病危的消息有一小半兒是他故意放出來，但他也扎扎實(shí)實(shí)的大病了一回。否則如何能讓整個太醫(yī)院并前朝都相信他受了重創(chuàng)，才肯下定決心收拾了太后？

但終究是有礙壽元。這是秦太醫(yī)在他逼迫下給他的答復(fù)，老頭兒說完便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跪下。他卻并不覺得意外，只是突然迷茫了。

他忍不住審視自己并不算長的人生。他曾經(jīng)以為自己要靠一輩子的時間熬死那些權(quán)臣才能得到自由和安穩(wěn)，可到如今，似乎這個目標(biāo)已經(jīng)提前實(shí)現(xiàn)了。

文臣之中有沈相和李相之流，但他們已經(jīng)沒法兒一手遮天。軍伍被吳相和周相把持，現(xiàn)在也有了程將軍撕開一角。

他知道就算身為帝王也不可能讓所有人心甘情愿的臣服，就像慧貴妃說的，哪怕長禧宮的宮女也不是盡數(shù)都對她忠心耿耿。他要的是與前朝達(dá)成微妙的平衡，在與那些人的博弈中推行自己的想法，而不是繼續(xù)當(dāng)他無足輕重甚至朝不保夕的傀儡——這些他如今已經(jīng)堪堪摸到了門檻，剩下不過是潛移默化的時間問題。

他不再懼怕朝臣，不再提防子嗣，他眼前仿佛天高海闊，可就是這份輕松，竟讓他覺得有些茫然。

他不知道還有什么值得成為他的執(zhí)念。他不在乎錢財(cái)珠寶，也不在乎香車美人，除了權(quán)利讓他愛不釋手，似乎就再沒有什么帶著溫度的東西讓他孜孜不倦了。

不，不是的。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在太后宮里中招的一瞬間，他在恍惚和清醒中掙扎轉(zhuǎn)換的瞬間。趙熠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心思。他在那一瞬間想到的是，只要有慧貴妃在，他身邊便不會亂起來，這天便塌不了。他終于知道自己可能連自己都信不過，卻是一心信任這個女人的。

而她從未辜負(fù)他的信任。她以一腔赤誠待他，她總有那么多新奇的點(diǎn)子或是好運(yùn)助他。她給他帶來了太多驚喜，甚至他能夠一步步攫取朝堂上的權(quán)利，其中也少不了慧貴妃有意或無意的推波助瀾。

那么他呢。他寫給她的劇本，最終又是怎樣的落幕？

殉葬？可怕的念頭讓他打了個寒戰(zhàn)，心頭無端的揪的生疼。自然，他根本不會覺得慧貴妃有一日會因背叛他而被他清除，這個女人最可能的結(jié)局是在他死后殉葬，或許是自愿，或許是被逼。

他摸著一陣陣痛的眼前發(fā)黑的心口開始慌了。唯一一個赤城待他無怨無悔的人，唯一一個從未辜負(fù)過他的人，唯一一個被他放在心上被他真心愛著的人卻落得這個下場，他真的，可以嗎？

他不允許。然腦子里卻清醒的意識到，這真的太可能了。

慧貴妃不能生育。雖然養(yǎng)著別人的孩子，但一直不怎么盡心。

慧貴妃沒有家世背景，雖然有親兄弟，卻被她逼的離了京城遠(yuǎn)走他鄉(xiāng)。

慧貴妃脾氣不好，更不憚于得罪權(quán)貴，若是他不在了，無論前朝后宮都不會給她好日子過。

曾經(jīng)被他給予信任被他縱容甚至慶幸的一條一條，成為最后判決貴妃命運(yùn)的利劍鍘刀。

他知道慧貴妃是無所謂的，這個女人或許根本沒想過以后——

“陛下！”

慌亂而憤怒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女人眼中不知何時藏了淚花，眼角泛著鮮紅。她的目光一如往日的明媚清朗，鄭重的說著自己的決心。

“陛下說什么胡話呢，快呸了那些不吉利的，您是真命天子，必然是長命百歲的。”

“傻女人——”

他笑著，看著她慌張的模樣只覺得心里妥帖。

“臣妾不傻。陛下方才還說臣妾最是聰慧。”

她終是忍不住哽咽了，將頭埋進(jìn)他懷里掩去落下的水霧，堅(jiān)定的說給他聽：“臣妾聰明著呢，陛下別想著有一日能甩開臣妾。若是臣妾做的不好，陛下一杯鴆酒賜給臣妾，臣妾絕對無怨無悔。可要是臣妾明明什么都沒做錯，陛下還想拋下臣妾，臣妾是絕對不依的。”

“你聽話……”

“別的陛下說什么臣妾都聽，唯有這一條不行！”

“可朕需要你！”

他推開她的肩膀與她對視，說出自己想了許久，重要的足以說服他自己的理由：“朕好不容易把那些野心家拉下來，難不成等朕走了，又讓朕的子嗣來這一遭么？朕需要一個人替朕守一守這天下，你是朕唯一信任的人，朕不交給你，還要交給誰？”

她固執(zhí)的搖頭：“陛下圣明燭照，總能找到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賢臣。臣妾只想跟著陛下，別的管不了也不想管。”

“但朕只信你。”

他一字一頓的說：“朕只信你。朕信這天下有賢臣，朕也會給子孫后代留下賢臣，但朕能信任的只有你。”

無論她今日是如何想，未來又是如何想。無論她是真的這般愛他敬他，或是如他永遠(yuǎn)猜疑的那樣不過是欲迎還拒的演給她看。

他突然就認(rèn)命了。慧貴妃難得有政務(wù)上的頭腦和敏銳，又是一心向著他。他肯用她，且作為回報(bào)，他要留給她最好的將來。

第141章 .鳳凰間 · ?

虞枝心猛地愣住。

陛下的話就在耳邊, 并不是他的試探，也不是什么欲擒故縱的把戲，而是他真真切切的這么想, 也愿意這么做。

只要她點(diǎn)點(diǎn)頭, 感激而崇敬的應(yīng)下，她小心籌謀的未來，夢寐以求的目標(biāo)就唾手可得。然而虞枝心也只愣了一秒就做了決斷，臉上浮起的是難以言喻的憤怒與痛楚交織，偏要笑的風(fēng)輕云淡。

她輕輕說道：“陛下萬事都做得了臣妾的主, 唯有這一件，卻是您做不到的。”

她以手撫胸, 平復(fù)那一瞬間瘋狂的跳動，濕漉漉的眼睛盯著他道：“陛下，就算臣妾能勉強(qiáng)應(yīng)了您，可臣妾知道，臣妾這兒是不愿的。真到了那一日，陛下覺得臣妾會是個什么呢？一個行尸走肉罷了。”

“若這真的是陛下為了天下大權(quán)不必旁落而未雨綢繆，臣妾一定跟著陛下好好學(xué)。可并不是這樣的。”

她終于忍不住落淚, 甚至含著怨恨道：“難不成陛下不知道，不允臣妾追隨您, 讓臣妾當(dāng)個行尸走肉蹉跎到老死, 才是對臣妾最大的懲罰嗎？”

趙熠啞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