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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離苦海(捉蟲) · ?
八月十六下了早朝, 閉了一個多月的長禧宮大門突然開啟。皇帝陛下如往昔一般著一襲素色常服,帶著小崔公公在一眾人驚喜或驚懼的目光中踏了進去。
秋楹看到那身影時便是一個激靈,拔腿就往偏殿跑去報信。趙熠阻攔不及, 只能無奈的笑了笑, 隨著她的背影繼續往里去了。
及他走到那棵開的正熱鬧的丹桂樹下,就見身形單薄的女子踉蹌著沖了出來,卻在看到他的瞬間停下腳步,慌張失措的拂過略顯凌亂的發絲,下意識的想要調轉方向回去重新梳妝。
“過來。”趙熠輕聲召喚。
她如受了蠱惑一般, 眼中的淚順著瘦削的下頜滴落在地,卻一步步的、穩穩的走到了他身邊, 屈膝行禮口稱萬福。
趙熠心中五味雜陳。心中模擬了無數遍的敲打陳詞在此刻全然無用,甚至在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將這柔弱的女子擁入懷中。
她竭力遏制幾近崩潰的情緒,依舊穩穩的,略有些僵硬的靠在他懷里。然懷中止不住顫抖的身軀早已出賣了她,也讓他再無法自控,唯有將人用力的、用恨不得勒進自己身體里的力度, 給她最明確的支撐和回答。
這般相擁不知過了多久,又仿佛過了許多個紀年。趙熠沉溺于這說不出的心酸苦楚又幸福滿足中, 驀的想到書中說的一瞬千年, 說的天長地久亙古日月, 或許莫過如是了。
他是真的喜愛這個女子的。他甚至默許了這個女子占據他的心神,影響他的情緒,改變他的決定。既如此, 這個女子更不能給他帶來危險——想到此處,他終是理智回籠, 默默的放松雙臂將人稍稍推開。
“陛下?”淚眼婆娑的女子有幾分疲憊幾分依戀,如受了驚嚇的鳥兒般抬頭看他,眼中的惶恐脆弱重重的砸在他心里。
可他仍是硬起心腸,冷著語氣將先時準備的臺詞問出口:“你可知錯了?”
“嬪妾知錯。”
她低頭,溫順的跪下,珍珠般的淚滴一顆顆砸在青石板上。雖哽咽著,一字一字說的清楚明白,顯然在這些時日里已將這問題想了無數回,亦在心中答過無數次。
“嬪妾不該違逆陛下。嬪妾的一切都是陛下所賜,嬪妾自當以陛下的心意為自己的心意,以陛下的榮辱為自己的榮辱。陛下對嬪妾寵愛有加,愿與殊榮賜于嬪妾,嬪妾卻恃寵而驕,將陛下的好意寬容視作尋常,當真是忘了自己的本分與本心。”
她與宋慧娘都是知情人,都是潛藏在陛下后宮中的隱患。陛下在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至她于死地,已經是值得她三叩九拜感恩戴德的待遇了。
她一邊說著,趙熠便低著頭看著她。
滿頭青絲隨意的挽了個墜馬髻,只原先烏黑油亮的發絲都透出些枯黃來。薄薄的淺青色長衫半新不舊,淡淡的香氣是浣衣局常用的香胰子的味道。
一截雪白的脖頸露在空氣中,在發絲與衣領間愈發顯得細膩白嫩。若是再往下,后背上應有一顆米粒大小的紅痣,是他曾許多次肆意摩挲過的熟稔。
“……你說完了?”他后知后覺,才驚覺自己其實?未認真聽她的回復,實則也?不在意她說了什么。
“你先起來。”
皇帝主動伸出手,將跪在地上的女子扶起。她這些時日想來已經受夠了教訓,既然已經有了決定,又何必再為難她呢。
“你心里是明白的。朕便是愛你這分明白,才將你當做自己人。”
原本狠厲敲打的話從他嘴里說出來,情緒卻不知為何渲染上無奈與寬容,不像是來興師問罪,倒像是來循循善誘敦敦教誨:“朕是心疼你的,朕也愿意給你機會,也愿意等著你。可你得讓朕看到你的心,讓朕知道你依舊是值得朕喜愛和信賴的人。”
虞枝心依舊低著頭,遮掩住這一刻悄悄揚起的嘴角。陛下難得有心口如一的時候,她又怎么會辜負了他的真心與“愛護”呢?
“嬪妾明白。”她聽自己言語婉轉,唯有心中冷如冰霜,輕聲與他承諾:“陛下盡管看嬪妾的表現,嬪妾不會再讓陛下失望了。”
抬起頭來,她眼中除了癡戀,更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溫順。?不敢去攀他的肩膀,只是用目光描繪他的眉眼,留戀入絲線般纏綿在他身上。
趙熠差點兒就忍不住松了口,恨不能這會兒便解了她禁足安撫她的惶恐,再讓小崔子狠狠發落那些膽敢輕視了慧嬪的狗奴才。
總算是最后一絲冷漠與決絕攔下了他。皇帝陛下后退一步,維持住漠然的面孔,第一次需要努力才能控制自己發出冰冷如寒霜的聲音:“那朕便拭目以待了。”
……
長禧宮的大門又一次關上。耗盡心力的虞枝心由白桃和秋楹扶著在軟塌上坐下,好一會兒才喘勻了氣息。
“娘娘,陛下是寬恕娘娘了么?”
秋楹與夏榆到現在都不明白陛下與主子唱的是哪一出。與小崔公公的疑惑一樣,且不論陛下到底為何惡的宋小主,若說陛下是因慧嬪違逆抗命而發作了她,又何必將宋氏和小公主交給她照顧?可要說陛下本無意懲戒她,這禁足也好冷落也罷,又是實實在在的發生了。
她們只盼著有朝一日陛下消了氣能重新寵愛慧嬪,這些當宮女下人的才有好日子過。今日陛下來了這一回顯然是已經有幾分松動了,可兩人說的話不知是打的什么機鋒禪語,一句句聽在耳中卻根本不知道說了什么,結果又如何。
“陛下向來仁慈,對本嬪更是寬容。”虞枝心笑著點點頭:“你不必擔心,過不了幾日就好了。”
這兩人不似白桃,原是在她春風得意青云直上時跟的她,便是她先前禁足時也沒過過苦日子,心里早把她當了安如磐石堅不可摧的金大腿。到這幾日被內務府明里暗里的刁難,不免便有些惴惴不安起來。雖不是她們就此不忠了,可與白桃相比到底還是落了下乘。
眼看秋楹一副躍躍欲試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虞枝心只得先一步揮揮手:“你們去忙吧,我一會兒去看看宋小主,有白桃陪著就夠了。”
秋楹和夏榆對視一眼,乖乖的行禮退下。然以虞枝心的耳力之好,仍是聽到她們悄悄咬耳朵:“主子果然還是最喜歡白桃姐姐的!”
虞枝心忍不住再嘆一口氣。先時她確實想過扶持秋楹和夏榆頂替即將出宮的白桃,少不得多給了她們幾分鼓勵教導。然事實證明她這兒一時半會的還真離不開白桃,且白桃也?不愿意就這么拋下她離開。她自然又將倚重放在白桃身上,倒讓這兩個丫頭平白生出落差失望來。
好在這也?非什么壞事,至少這兩個宮女雖鬧了點兒情緒,大體上還是明白事理,對她也依舊忠心耿耿?無二心。不過今后還是要想法子再調丨教一二,將各自的職責區分開,往后有個萬一也能支撐住場面。
此事言之尚早,虞枝心先按下不提,只看白桃道:“咱們去后頭看看吧。”
白桃了然的點頭。宋慧娘能熬到今日已是榨干了身體里的每一份生機,連呼吸都是痛苦的,全靠白桃調制的藥丸硬撐著。卻不是宋氏如此要求,而是她在為了虞枝心的精心布置而努力活著。
昏暗的屋子里浸染了奇怪的藥味,形如枯骨的女子膚色灰敗,早已看不出是當初那位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宋貴人。她一動不動的躺著,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在顯示她還剩一口氣沒咽下。
虞枝心強忍住哽咽執她的手,在她耳邊輕聲道:“這幾日辛苦你了。”
她喉間有一絲短促嘶鳴,卻根本發出人任何聲音。
“陛下已經來過了。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婳兒的。”
一滴淚從她的眼角落下,蒼白的唇上綻開一抹極淡的笑意。下一刻,她胸前的起伏驀然停止,?小孩兒嚎啕的哭聲在屋里響起。
“婳兒是知道的呢。”虞枝心紅了眼眶,接過不知所措的奶娘手中抱著的胡亂揮手踢腿的小嬰兒,輕輕拍著趙婳的后背:“婳兒乖,你娘親會在天上保佑你的。從今日起,我就是你的親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