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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在太極宮待了不到十二個時辰,消息便迅速傳到了張靜耳朵里。她連夜趕來太極宮求見,城宥不肯見她,她仍不死心,接下來的幾天時不時派個宮女來給我送些吃喝,順便探聽我的動向。我心里厭煩,面上不好意思太過,萬般無奈,只能躲著她走??伤孟駸o處不在,我不過是站到窗邊透口風的功夫,就看到她站在窗下死死盯住我。我想裝作沒看見她,她卻干脆大聲招呼起來:“定王妃!定王妃!”
我被她這一喊弄得心煩意亂,皺了眉冷臉道:“恭妃娘娘有何貴干?”
她使勁朝我招手,“你出來,借一步說話?!?
我怕她又吵嚷,只得不情愿地出了門。張靜滿是親熱地執起我的手,我下意識抽回,一時間好不尷尬。她也沒有在意,復又熱情地搭著我的肩膀道:“這幾日我送過來的滋補粥你可喝了?都是我親手為你熬的呢?!?
我冷淡道:“喝了,很好喝,多謝恭妃娘娘?!?
我的冷漠分毫未能澆滅她的熱情,她仍沒有結束話題的意思,自顧自說道:“皇后娘娘不愛見人,這宮里的大小事一直是我在操心。定王妃遠道而來,衣食住行本該由我一早安排好,可你也知道,宮里大小事務繁雜,嘴上說著,一轉身就忙忘了,你可千萬別怨我。我今天為你謀了一個新住處,偏是偏了些,但收拾的干凈,不會委屈了你,而且離存玥宮近,你與皇后娘娘要好,說個話也方便,你看不然等下我就遣兩個人過來幫你搬過去?”
說了這么多,原來是讓我搬家啊。我淡淡笑了笑,“謝恭妃娘娘好心,待我今晚稟過皇上就搬?!?
張靜沒有想到我會拒絕,臉上那淺薄的熱情終于掛不住,聲音也嚴厲了起來:
“定王妃,這宮里有宮里的規矩,你本來就是皇上的兄嫂,老在太極殿晃悠,像話嗎?要讓別人知道了,該怎么說你和皇上?你這么一意孤行,自己作死也就算了,難道你想連累皇上被別人戳脊梁骨嗎?”
張靜柳眉倒豎,居高臨下的看著我,俊俏的臉上滿是厭棄。我原本想爭辯,可聽完她說的話,在要開口的一霎那,突然就泄了氣。
張靜仍不依不饒:“你說,是不是這么個道理?”
“我……是。”我黯然垂下了頭。
她見我敗下陣來,這才容色緩和一些,恢復了先前的熱情:“那就這么說好了,我也退一步,今晚先不搬,明天一早,你先看過了住處,我再遣人來,這么著成不成?”
“成?!?
見我答應,張靜喜不自勝,終于放過了我,“那好,那我先回去了,你也進去吧?!?
晚來先有疾風,后有冷雨,我擁著被子想著心事,半睡半醒之間,突然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我背對著他,輕聲道:“回來了?!?
城宥把我扳過來,好讓我正對著他。我見他心情不錯,便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試探著問:“皇上,你每天這么看著我,膩不膩???”
城宥或許以為我在撒嬌,忍著笑道:“不膩,還能再看個十年八年?!?
我略有些尷尬地抓了抓頭發,不知怎么再跟他兜這個圈子,只得照實說道:“那……可是……我覺得太極宮不太方便,我想搬出去住哎……”
“搬去哪里?”
“若初那里呀……或者是其他隨便哪里都好的?!?
城宥臉色一變,“是張靜叫你搬走么?”
我嚇了一跳,以為是自己說漏了什么,急忙否認道:“不是!是我自己想搬走,我……我……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胡鬧,”城宥低斥一句,眉頭擰成了疙瘩,“你就留在這里,哪里都不準去?!?
“可是……”
“沒有可是!”城宥有些激動,“誰再敢上門來找你的麻煩,就別怪我不客氣。”
我見他不悅,不敢再惹他生氣,只得把后面的話全咽了下去,默默轉了身去。過了許久,就在我以為他大概是睡著的時候,突然又被他擁進了懷里。他埋首在我肩上,一句話說得很輕很輕,每一字卻都很堅定:
“我喜歡你是堂堂正正的事情,不需要藏著掖著,我不怕別人說。”
我猛地轉過身去,緊緊擁住了他。
我到底沒有搬走,可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樣無知無畏。我開始有意減少出門的次數,也盡量待在城宥附近,企圖用這種掩耳盜鈴的方式騙自己。但我從心底里總覺得張靜不會善罷甘休,只是我沒想到,一切會來得那么快。
春來天氣半陰晴,我剛送城宥出門,轉眼間便起了風。有個小宮人遠遠朝我跑來,見了我,不知該喚什么,遲疑著稟道:
“這位娘娘,皇后娘娘請您上存玥宮一趟,說是有急事與您商量。”
既是若初叫我,我便也沒有多想,取了披風便隨她去了。快到存玥宮時,冷不防突然聽到有人在身后喚我:
“定王妃?”
我匆匆回頭,卻一下怔在原地。
……連致?
是連致,他著了內侍的衣服,和張靜并排站在一起。此刻他望著我,臉上的驚愕分毫不比我少。
張靜見我愣在原地,眉毛幾乎要挑到天上去,一搖三晃朝我走過來:“定王妃,聽說也大人與你是舊識,他一直在找你,剛好我知道你的下落,就順手幫了個忙,將他帶進宮來。你們好好敘敘舊,千萬別著急,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她挑釁地沖我笑笑,轉身便離開了。這下只剩了我和連致,氣氛更是無比尷尬。我緊盯著地面,恨不得鉆進地縫里去,良久才勉強開口叫了一聲:“也大人?!?
連致一步一步緩緩走上前來,眼中的震驚難以名狀,同樣過了良久才艱難地開口:“定王妃,您為何……為何會在宮里?還有皇上,我分明記得……皇上一早昭告天下,定王妃溺水身故……可如今這又是什么?難道、難道真如流言所說……定王妃您……您……,也許我不該多嘴,可、可殿下因此下獄,您就這樣……您真的……這樣無所謂嗎……”
我猛地抬頭,震驚地盯住他:“你說什么?”
連致神色不無悲憫,幾乎是咬牙切齒道:“我說,殿下因為王妃,擔上了謀反通敵的罪名,不日將被押送進京候審,皇上沒有告訴您么?我不明白,這還不夠嗎?您為何還要做出這等無恥之事,再往他頸上懸一把刀?也許這就是您想要的?那我仍不明白,那日在廣陵,您到底有何面目怒斥殿下不顧大義?在您心里,大義到底是什么?!”
見我沉默,連致愈發悲憤難忍,雙拳緊握,通紅了眼睛,像是極力隱忍著要撕碎我的沖動一般,聲音也開始顫抖:
“殿下從未對您不起,從來對您情深義重,萬事無不以您為先。即便這樣,還是要被您斥責胸中無大義。殿下當然可以選擇大義,代價或許不過是定王妃的一只手、一只耳朵而已,過后卻可以保全名節、毫發無損。只怪他仁弱心慈,連這一點點代價都不敢去賭,活該被你們狼狽為奸、勾結坑害,不光受著天下人的嘲笑唾罵,還恐有性命之憂。那一日,我本想勸阻殿下去見冷氏,任誰都知道,他只要去了,立刻會背上通敵叛國的罪名,再難翻身。可彼時殿下舊傷發作,傷痛難忍,又因為王妃落水失蹤,四處打撈無果,失魂落魄,痛不欲生,在那種時候,冷氏的要挾反倒給了他一絲希望。我實在不忍開口勸阻,我想,無論對錯,就算是為了讓他見你一面也好,你能給他一點點安慰,他總能好過一些,你總能理解他的苦衷。就為這個,我陪他去見了冷氏??扇f萬沒想到,王妃滿腔大義,不肯施舍殿下半分憐惜,殘忍冷酷比之冷氏更甚。殿下既身陷囹圄,我又四處打聽您的下落,還對您抱有最后的希望,是我有眼無珠,我不該來找您,定王妃,您,當真冷漠無恥!”
“放肆!”城宥不知何時站在了連致身后,也不知他聽了多久,但見他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厲聲呵斥連致道:“大膽狂徒,是誰允許你進來的?!”
我愣了一下,眼前不知怎么浮現出了先皇的影子,與城宥交疊在一起,那威嚴的目光竟讓我不自覺狠狠顫了一下。
連致毫不畏懼地對上城宥的目光,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勢,昂首狠聲道:“殺兄奪嫂,悖逆之徒,有何面目為人君乎!”
本是極張狂的一句話,卻因為一句“殺兄奪嫂”,兜頭澆了城宥一盆冷水,熄滅了他眼中的怒火。我立時回過神來,怕連致說出更難聽的話,也怕城宥盛怒之下真的要了他的命,趁著城宥發怔,也顧不得許多,高聲插話道:“也大人句句擲地有聲,實在令我自慚形穢。大人所說我都記下了,我定當虛心反省,他日再登門謝罪。只是后宮禁地,大人不可久留,還請先回。來人,送也大人——”
說完我趕緊給城宥身后的小吳印遞了個眼色,小吳印立時會意,三步兩步跑上來,連拽帶拉往回扯連致,“也大人,請回吧。”
好在連致只是看了我一眼,忿忿一甩袖子,總算是跟著走了。
我松了一口氣,一回頭,見城宥如雕像一般黯然呆立原地,心里一下像有千百根針同時在刺那樣難受。我上前輕輕拽了拽他的袖子,柔聲說:“我們走吧,你昨天說想吃湯餅,我試著做了,你嘗嘗味道好不好。”
良久,他終于牽起我,輕輕“嗯”了一聲。
因為私自放連致進來,若初重罰了張靜,可張靜眼里哪有若初,干脆在存玥宮大鬧一場,說了許多難聽的話,引得流言越過宮墻,前朝后宮同時炸開了鍋。
城宥不準我出去,即便探望若初也不準,或許是怕我聽到那些難聽的話??晌矣衷趺磿翢o察覺?自張靜鬧過以后,他就像變了一個人,暴躁易怒,越來越容易因為小事發脾氣。晚上看折子,看不到兩句,一把便撕得粉碎。
我心疼他,可我也不敢說什么,只能默默等他平靜一些,再悄悄沏一杯茶給他??晌覄偘巡璞K放下,他突然狠狠一捶桌子,震得茶盞和我的心狠狠一顫。
“真是鄉野村夫!難怪會生出市井潑婦一樣的女兒!”
我跪坐在他身邊,輕聲勸道:“她年紀小,難免不懂事。其實……其實這件事因我而起,也是我做得不對,你就不要怪她了?!?
城宥好像沒聽到我的話,兀自看著遠處,沉沉道:“不識時務,早晚成為棄子?!?
我一直看著他,在他說這句話時,我好像看到有殺機在他眼中一閃而過,嚇得我不自覺縮了一下。
“怎么了?”他轉頭看我,
“沒……沒什么?!?
我揉了揉眼睛,或許是我太累,看花了眼吧。
因為不想惹城宥心煩,我再未提過連致來過的事情,就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盡力維持著表面的和平。可連致說的話一字一字全烙在了我心里,不光是對我的指責,還有哥哥的景況。一想到他舊傷發作,卻身陷囹圄,飲食尚且難以保證,何況醫藥,我便食不下咽,寢不安席。我后悔對他說過那么殘忍的話,更懊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敢求城宥,又無法去見若初,越是無能為力,越覺得身負罪惡。城宥大概也隱隱察覺到了我的變化,我們獨處的時候,明明從前有很多話可說,現在卻越來越趨于沉默。
我想,我是時候走了?;蛟S是我錯了,我本不該來,是我的任性打亂了太多人平靜的生活。
我取下那只金鐲子,對著燈翻來覆去地看,翻來覆去地想。門外忽然響起動靜,我慌忙把鐲子往桌上一丟,吹熄了燈縮進被窩里。剛躺下他就進門來,出乎意料地沒有再掌燈看奏折,而是徑直走過來躺在了我身側,伸臂擁緊了我。
我被他擁得有些呼吸困難,輕輕把他的手往后挪了挪,他察覺到我動了,用下巴蹭了蹭我的額頭,柔聲道:
“還沒睡呀。”
說著又疲憊地打個呵欠,“又跟他們吵了一天,這幫老不開竅的,氣死我了?!?
我心疼地伸手去撫他的臉,他握緊我的手臂,忽然警覺地睜開眼睛:
“鐲子呢?”
我支吾道:“洗……洗澡時取下了,忘了戴上。”
城宥的眼眸動了動,沒有再說什么,把我的手掖進被子里,重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