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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硬地彎下了身體,配合他們作了最后的謝幕。
我靜靜坐在喜塌上,眼睛一眨不眨望著眼前無邊無際的大紅色,它好像一片海一樣,一點點把我包圍,再一點點把我吞噬。突然眼前的紅色消失了,我心猛地一跳,一抬頭,正好對上一雙眼睛,溫柔又小心翼翼。是哥哥,他掀開了我的蓋頭。
只是未及他開口,我先昂起頭表達了冷漠,“有意思嗎?”
哥哥怔了一下,看著我滿臉冰冷的敵意和恨意,雙眸中的欣喜一點點凝固。半晌,他垂下頭,輕聲對我說:“對不起。”
我一把拽下頭上的鳳冠,狠狠摜在他腳下,又“蹭”一下站起來,將桌上的糖果糕點悉數摔在地上。
我像瘋了一樣見什么砸什么,見什么撕什么,只要是紅色的,只要是喜慶的,我便容不下它。哥哥只默然站在一邊,一言不發,任我發作。我見他手邊有一尊紅燭,伸手就要搶來毀掉,哥哥先我一步擋了上去,一開口,語氣近乎哀求:“只留下這一件好嗎?”
我歇斯底里朝他吼道:“那我呢?你有給我留哪怕一點余地嗎?你都能做出來這種事,我同你還有什么情面可講嗎?我是一件東西嗎?我是個人啊,我是人啊!我也有心,我的心也會疼啊,你知道心會疼是什么感受嗎?”
“我知道……”哥哥小聲爭辯著。
我斬釘截鐵打斷他:“你不知道!你的心冷得跟石頭一樣,你冷漠得根本不像一個人,你根本不擇手段,你永遠這樣,你永遠這么自私,永遠見不得光!除了你的事情,別人的死活根本就不重要。我根本不喜歡你,從前至少有親情,如今親情都沒有剩下,只有厭惡,和憎恨!娶一個無比厭惡你的人就那么高興嗎?值得你去做這種卑鄙下流的事情嗎?你明知娶我就是折磨我,你不肯殺了我,你就那么喜歡看我受折磨嗎?”
我想跟他大吵一架,我希望他跟我吵,哪怕是罵我,哪怕是打我呢,那樣也許心里還能好受一些。可無論我怎么激他,他就是不開口,不說一句話,默默地忍受著,任我發泄,他就是這樣。可他越是這樣,我就越討厭,越恨他這樣,或許因為我心中有愧疚,可我不愿承認,我就寧可罵他,傷害他,發瘋一樣地攻擊他。我一下跳起來,狠狠搡了他一下,朝他大吼:“你滾啊,滾出去啊!我不想看見你啊!”
哥哥被我推得踉蹌幾步,慌亂中一抬頭,眼中的無措和恐懼全暴露在燭光里,怕我看到,又趕忙低下頭去,好半天,才怯怯地輕聲對我說:“好,我出去便是,不生氣了好嗎?”
我扭過臉去不肯再搭理他。哥哥慢慢挪到門口,又回身看我:
“我就在外面,有什么事就叫我。”
我硬著語氣不耐煩道:“你走不走?”
哥哥也不再言語,輕輕走出去,輕輕為我帶上了門。
等哥哥出門,我終于如泄了氣的皮球一般癱倒在喜塌上,看著一地狼藉,紅綢剪成了碎片,合巹酒盅成了碎瓷,描金梳妝盒摔成了兩半,首飾胭脂橫七豎八,糖果點心到處都是。那支步搖被我摔散了,碎寶石撒落一地。唯一完完整整的,只有那對紅燭,燭身雕成了一對鴛鴦,燭淚滴到鴛鴦身上,倒像是它們在相對而泣。
我對著紅燭默默流淚,過了良久,有斷斷續續的簫聲從窗外飄進來,聲音很輕很小,像是怕驚擾了我一般。我靜靜聽著,聽著,不由自主輕輕和聲唱了起來:
“廣陵……實佳麗,隋季此……為京。
八方稱……輻湊,五達……如……砥……平。”
是夢嗎?求這場夢快醒吧。
讓一切回到最開始的地方,……好嗎?
我整整兩天不出門,不肯吃飯,也不說一句話,像雕像一般伏在喜塌上,一動不動,一雙眼睛隨喜燭一起流干了眼淚,如干涸的泉眼,空洞又絕望。哥哥不敢進來,但每到吃飯的時候,他都會輕輕敲一敲門,推開一條門縫,把飯菜放進來。兩天過去,門口的飯菜堆成了小山,哥哥終于無法,派了懸鈴來勸我。
懸鈴小心翼翼進來,捧起托盤,輕聲勸我:“姐姐,不,王妃……”
話未說完,我煩躁地一把將她手中的托盤掀翻在地,懸鈴嚇得一個激靈,大哭道:“姐姐,你不要這樣,我真的好怕啊……”
“你怕什么?!不就是你和他串通好了嗎?你是宥王府的人,你收了他多少好處,能幫著他做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你們不怕報應嗎?”我情緒失控地沖懸鈴喊,掀翻托盤余怒仍未消,我又把手邊所有能扔的東西全摔在地上。我知道哥哥就在門外,我就是要故意說給他聽。
懸鈴哭得更厲害了,跪下拽我的衣角:“姐姐,我真的不知道是這樣的,我只是個奴婢,我什么也不知道呀。”
我恍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忙扶她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朝你喊的……可我……我已經……”
我無奈地扯著自己的頭發,又是懊悔,又是痛苦,一顆心好像已經扭曲到變形一樣,疼到失去知覺,我大概已經瘋了吧。
懸鈴抹了抹眼淚,抽泣著勸我道:“姐姐,我沒什么,只是你……你吃一口飯吧。你不吃飯,也不睡覺,殿下也跟著你不吃不睡,我真的看著好怕。他也難過,只是他不能說出來罷了……他……他沒有你說得那么壞,我雖然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可是這新房,我親眼看著他布置了好久好久,每一件東西都是他精心選的,點心試了好幾家,家具也是跑遍長安城打了最好的。特別是那對喜燭,買到的花樣都不滿意,最后是他自己刻了一對鴛鴦描出來。原本我想,他是要回廣陵安家的,為什么要仔細裝扮這里呢,可他跟我說,不管在哪,成親總是一件大事,一刻都不能叫你受委屈。姐姐,就看在殿下這番心意的份上,你就吃一口吧,好嗎?”
我靜靜聽她說完,目光一點一點掃過滿地狼藉,最后停在了那對喜燭上,鴛鴦已經燃盡,徒留了滿桌紅淚,欲墜未墜,倔強而深情。
我終究是點了點頭,拾起一枚蜜糕塞進嘴里,嚼了幾下,不知為何,竟是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