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戎靖在煩惱季離軒怎么還不來,頭也不抬地讓他滾。
一輪推心置腹完畢,季離軒姍姍來遲。老三家就來了他一個,他獨身一人,坦坦蕩蕩面對著病房里眾多投射過來的視線,面不改色地進了病房,向老太爺問好。
他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和白色的西裝長褲,袖子挽起,露出的手臂線條優美而流暢,手腕處是一只黑色手表,襯得皮膚白如脂玉,恰似春末夏初的一陣和風。
戎靖又想起祁寒給他爸怎么描述的季離軒,精準而概要的兩個字:天仙。
他進屋時先掃往病房里掃了一眼,戎靖坐的位置恰好在門對面,兩人的視線就這么毫無防備地對上了。戎靖雙眸沉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等著他和自己說些什么,但季離軒的視線就像掠過一個陌生人一樣,沒有半點停頓。
戎靖挑了下眉。
季嘉安瞪大雙眼,怒視著他指責道:爺爺都病得這么重了,全家就你敢遲到,是不是根本沒把爺爺的安危放在心上!
老爺子皺起眉頭,旁邊的季二伯看見了,心里頓時咯噔一下。老人最不喜身旁有人大聲喧嘩,季嘉安為了指責季離軒,音調高得幾乎刺耳。
季離軒笑了一下,從容地從他身邊走過去,到了病床旁邊,彎腰替老爺子掖了下被角:你吵到爺爺了。
季老太爺沉著聲音道:這么大人了,不知道點禮數,你是嫌我這糟老頭子死得不夠快?
季嘉安臉色大變,似乎還想說點什么,被他媽在后面拉了一下,及時閉嘴了,不過憋得夠嗆,臉都綠了。
發了一通脾氣,季老太爺有點呼吸不上來似的,急喘起來,大姑慌亂不已,忙又要張羅著叫護士。戎靖走上來,往老太爺肩胛下方兩寸和心口各按一下,老太爺深吸一口氣,顫抖的身體和緩下來。
季離軒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易感期是過去了,蠱蟲呢?恢復得也還行嗎?
他本是站在病床邊,戎靖湊過來時,季離軒往里退了半步給他讓出位置。
戎靖抽手離開,掌心從他按在被褥上的手背似有若無地蹭過,一觸即分。他的體溫很高,掌心也熱,燙得季離軒蜷了下手指,抬頭看了他一眼,戎靖卻沒有察覺到這輕微的碰觸似的,淡淡收回了手。
又緩了好一會兒,季老太爺睜開眼,雙眼盡是冷漠的倦怠,他疲憊地嘆了口氣,進入正題。
我知道自己的情況,是沒幾天好活了。臨走前最讓我撒不了手的,不是你們這些不肖子孫,而是我和你們媽打下來的這季氏偌大江山。
此話一出,旁的幾個嫡系子輩臉色有青有白,大姑的入贅丈夫倒是貫會來事,立馬揚起眉毛憂心道:爸,別這么說,您的福氣還在后面呢!
季老太爺淡淡瞥了他一眼:別跟我在這兒裝腔,在場這么多盼著我死的人里,你算得上頭一份。
此話一出,不僅是大姑父,連姑母而他們的一雙omega兒女都緊張得捏緊了手指,大氣不敢喘。
大姑父勃然色變,強笑道:怎么會呢?
季老太爺懟完人后,不再理會他,招了招手把角落里一個年輕人叫了過來。季離軒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年輕人濃眉大眼,看起來憨厚老實,眼鏡片下的眼睛卻閃著睿智精明的光,走近過來,很禮貌地朝季離軒點頭致意。
季離軒愣了一下,有點奇怪,不知道他為什么單朝自己致意。
年輕律師姓顧,小顧律師假笑著朝周圍自我介紹了一圈,按著老太爺的意思,翻開一份遺產繼承手續,清了清嗓子,聲朗氣清地念道:這是一份遺產過繼書,簽署人季戍國,決定將手下季氏集團百分之六十股份移交到戎靖名下,生效日期:即刻。
雖然早已有所準備,但真正消息降臨的這一刻,大家還是覺得荒謬至極。爭了大半輩子的家產,竟然被自己親生父親全數交付給了別人,讓一個陌生人繼承了去,換誰誰能接受?
又是大姑父,豪門出身的千金少爺小姐們身上多少有點體面的成分,但大姑父是出身貧困,一步步憑借自己入贅豪門的鳳凰男,在他的字典里,想要得到什么,只有一個爭字。
爸!他忍不了似的提高了音量,您怎么能把家產交給一個外姓人,是,我們是讓您失望了,但你怎么不也得為嘉安和離軒考慮考慮?
他心里想的全是自己一雙兒女,嘴上卻說得漂亮,把老二和老三家的孩子拉出來擋槍。在場的除了季嘉安,個個都是人精,當誰看不出來他這點小心思似的?
季離軒笑了一下,當即表態:爺爺這么做,當然是有自己的考慮,我與父親當然是尊重爺爺的意見。
季嘉安被他媽擰了一下,立馬跟上表忠心:我也這樣覺得,爺爺這么做肯定是有道理的!
只不過這衷心表得慢了半拍,又有珠玉在前,倒顯得不倫不類格外跟風。尤其是他沒忍住,一邊說一邊恨恨看了季離軒一眼,多半是覺得這人狡詐投機,看不順眼。
季老太爺重新閉上眼,已經不想再多看滿堂兒孫一眼,一個老人混到這個地步,多少也有點悲涼。
小顧律師一直帶著標準的職業假笑,笑瞇瞇地看這些紈绔們吵了幾圈,才出聲道:當然,這份遺囑還有一個附加條件,相信大家也都聽老爺子說過了。
不知不覺,眾人的呼吸聲都屏住了那份附加條件,才是今天的重頭戲,決定著偌大季氏終于落于誰手。
若季氏子弟中,有嫁入戎家者,則這份遺產,由戎靖與其妻子共享。
一時誰都沒再說話,現場很安靜,落針可聞。
聽了這話,季嘉安又放心下來。雖然以戎靖那傲慢冷淡的性格,多半誰也看不上,但如果非要讓他在季家選擇一個人結婚的話,不就是他季嘉安了嗎?就算他只是個beta又怎么樣?他仍舊是贏面最大的。
心思各異。
事情交代完畢后,大家陸陸續續地離開病房,季離軒綴在最后,正要離開的時候,忽然被老太爺出聲叫住了。
戎靖本來都出了房間,留心著后方,見季離軒沒有跟上來,腳步頓了下,竟然就抱著手靠在門邊,光明正大地偷聽了起來。
季離軒走到老太爺旁邊,拿起旁邊水壺,倒了杯溫開水,扶著老太爺起來,喂他喝了半杯。在這過程中,誰也沒有說話。
老太爺面無表情地沉著臉,季離軒百無聊賴地想,他似乎總是這個表情,像老港片里行將就木的僵尸。
這么想自己爺爺好像不太妥當,他收起心思,把水杯放回床頭柜上:爺爺,您留我下來是有什么事嗎?
老爺子臉上枯樹皮般的褶子顫動了下,從起伏的弧度來判斷,是終于把喝進嘴里的水分幾口咽下了。沉默了片刻,他問:你爸爸怎么沒來?
季離軒淡淡道:他來了,在樓下,在病房里陪母親。他不喜歡這種場合,他等會兒會上來看您的。他放平軟榻,扶著老人的背讓他躺下。這種身體狀況,一直坐著也是種負擔。
老人眼皮顫了顫:你母親怎么了?
老毛病了,查不出什么問題,但不見好,靠藥水吊著。
季離軒卻知道,母親的病情已經刻不容緩,下周他打算出個國,以前的學長在多倫多擔任主治醫師,針對國際上的疑難雜癥廣有研究。實在是沒辦法,這已經是迫在眉睫的事,母親會在兩年后陷入長時間的昏睡,他的時間不多了。
您不必擔憂,照顧好自己。季離軒握了下老人的手。
他的皮膚柔軟潔白,就像被人盤久了的羊脂玉手串,泛著一層包漿似的細膩柔光,覆蓋在老人布滿老年斑的粗糙手背上,對比極為鮮明。
一個枯朽腐敗,一個木上新芽。
老三他季老太爺閉了下眼,聲音有微不可察的輕顫,還在恨我嗎?恨我當年阻攔他的婚事,恨我把你母親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