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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未曾睡好,豎日,祁重之頂著倆黑眼圈,哈欠連天地在后院里晃蕩了一上午,在先后放棄了串大蒜的細繩、捆稻草的麻繩和馬嘴上的嚼子后,從管家張伯養的大黑狗脖子上順走了一副項圈。
赫戎依舊人事不省,祁重之給他灌下兩碗藥湯后,臉色比起昨天倒是添了點血色。盡管如此,老大夫的話依舊盤旋在耳邊,讓祁重之不敢掉以輕心——他既擔心赫戎的“魂魄”征兆全無地撒手西去,又擔心赫戎突然毫發無損地跳起來和他拼命。
于是項圈自然而然就扣到了赫戎脖頸上。
別說,倒是很合適,簡直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樣。
第12章 第十章
祁重之預備好了外敷藥,嘴里悠悠閑閑哼著京郊小調兒,撈過赫戎被包成粽子的胳膊。
赫戎瘦了不少,唯獨臂膀上頭還剩些肉,握著他的手腕時就像握了把硌人的骨頭。可這把骨頭是極其剛硬的,無論如何拗折不斷。祁重之收緊虎口,惡趣味地使勁一捏,在赫戎麥色的皮膚上便緩緩浮現出一圈紅痕,扎眼一瞅,跟血玉鐲子似的。
赫戎不太舒服地微皺眉峰,往床內幾不可見偏了偏頭,小半張臉埋進了枕頭里,配合著脖頸上的一圈束縛,意外顯出幾分好似被馴化后的乖順。
祁重之唇角上揚,哼的調子于是一轉,又成了江南柳花巷子里旖旎婉轉的艷曲兒。
他扭過臉去拿金瘡藥,另只手摸著瞎扯開赫戎胳膊上層層包裹的舊紗布,等他再調回頭來低眼一瞧,艷曲兒一溜煙滑高了八個調,脫韁野馬似的一去不返,在演變為一嗓雞叫前及時收嘴,顫巍巍咽進了喉嚨里。
接著手卻又一哆嗦,小藥瓶咣當掉到地上,骨碌碌滾了出去。
大腿上托著的應該是一條遍體鱗傷的胳臂,昨天血肉模糊的景象還歷歷在目,可此刻呈現在眼前的這條,莫說是牙印了,就連一絲正常的細紋也無,整根仿佛是剛從官窯里燒出來的白瓷器,技藝還稱得上巧奪天工!
這超乎尋常的場面把祁重之當頭砸了個神志不清,他用力揉了揉眼窩,幾乎懷疑眼睛是出了什么毛病。
他看赫戎的眼神立刻變得驚疑不定,如同捧著個易碎品,把這根一夜間翻天覆地的胳膊捧近前細看。
從五個手指尖到腕部的皮膚依舊是正常的——這個正常,是指經由關外風沙數十年如一日的摧刮,所磨礪出的粗糙質感,一看一摸,就知道是人身上的部件。可自手腕再往上,那些被他撕咬啃噬過的皮肉,好似煥然新生般光滑細嫩,一馬平川過去,看不出半分曾受過傷的痕跡。
祁重之剛剛攥出來的紅印,此刻恰好成了道鮮明的分界線,讓上下兩段截然不同的皮膚涇渭分明,就好像這一條胳膊根本不是從同一個人身上長出來的。
他怔怔發了會兒愣,突然間想起什么,扔下手里這條手,轉而跨坐到赫戎身上,抓出他另一條同樣被包扎過的手臂,猛地把紗布一撕——
果然!
當時情況緊急,他明明記得砍下去的那一劍力道十足,不說割肉削骨,也絕對在赫戎手臂上留了道深深的口子。
可現下在他的皮膚上,看不到絲毫受過傷的跡象。
——倒是沒有呈現出如左臂那般夸張的細嫩狀態,膚色如常,但是摸上去,觸感確實比其余地方平滑許多。
“他體狀有恙,脈象卻無虞,就好像、好像是……”
“好像什么?”
“好像這具軀殼根本不是他的一樣!”
迷霧一團接著一團,讓祁重之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找不著,他心神不寧地看了眼手里的紗布,上頭確實沾著干涸的血液,昭示著之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夢境。
可這太像是夢了,他活了二十年,這樣的事情聞所未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