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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東進了屋子。
里頭是仿了英式的裝潢,進門一張白色圓桌,后靠一扇白漆窗,掛著墨綠色碎花流蘇窗簾,右手進去,就是中西合璧的高腳蚊帳床,從床往外,隔著屏風是一個露天的小陽臺,陽臺朝著西北,可以看到水滿黃沙的湘江。
屋子里剛噴過不少紫羅蘭味兒的香水,阿毳聞不慣,打了好幾個噴嚏。
擱下行李,阿毳說:“先生,該換藥了。”
聞東嗯了一聲,順勢坐在圓桌旁,取下多拉帽,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掛著一道狠狠的疤痕,自鼻子一直蔓延到眼角,和一雙棕黑色的眸子擦邊而過。
傷疤旁,詭異地長著短短的絨毛,像是長在溝壑旁邊的野草。
阿毳替聞東挽起袖口,聞東伸了伸胳膊,袖口里有東西滾動,伸出來,竟是一只長毛羽毛的手,手臂上依然是道崎嶇的傷疤。
阿毳從箱子里取出一瓶密封的青汁一樣的膏藥,熟稔地挑了一塊膏體,抹開推揉,輕輕涂在傷口上。
聞東嘴唇輕輕一抿,一聲未吭。
這該是很痛的。
上完藥,聞東換了一件白色暗紋的長衫坐在陽臺上,除開聞東,四層沒有其他人住下,算是清凈。
聞東指了指西北方向,對著阿毳說:“晚上,我要去一趟。”
阿毳:“先生的傷還沒好。”阿毳捧著茶水過來,杯盞是從箱子里取出來的,聞東出門在外,東西喜歡用自己的,但凡入口的杯碗勺箸,都一并自己帶著。
也難怪,那兩個箱子又大又沉。
“且等傷口好了,羽毛褪去,再去不遲。”阿毳始終不放心聞東的傷勢,若是自己能有聞東的本事,便不需聞東出手,只可惜,自己道行太淺,幫襯不了太多。
不過反說回來,阿毳不過跟著聞東幾年,自長白山一路往南,道行便超過同道仙家半載,已然是十分了得。
“我要去埋竹中窺。”聞東抿了一口茶水,身體愈發暖和起來。
天色褪了往日的灰霉,晴朗得不像話。
姜琰琰在院子里用三釘鋤翻土,一鋤下去,沉降的雨水咕嚕嚕地冒泡泡,氣味不好聞,有些腐爛的味道。
門板被人推開,姜琰琰微微抬眸,又低頭,只等著門外一聲吃力的聲音輕輕喊:“丫頭快來,扛不動了。”
爺孫倆人將一個半米見方的大箱子扛進院子里,姜琰琰累得夠嗆。
姜多壽立刻關門,還不忘插上門栓。
姜多壽擱下包袱,花白的寸頭汗珠子直冒,后腦勺留著一簇小辮垂在肩頭。
“什么東西,這么沉?”姜琰琰端著銅盆,擰了把涼水給姜多壽擦汗。
姜多壽歇了口氣:“從江西帶來的好東西。”又說:“把那疙瘩里的防水布揭了。”
姜琰琰端著梯子靠著墻,爬上那小山包邊上,扯開幾層防水布的布條子,自上面往下面一揭,這防水布下面藏著的,是一具灰色的石棺,準確的說,是一個棺中棺。
石棺的棺蓋推開,里面還有一具小一些的木棺,表面刷得黑漆油亮,木紋里滲著桐油的味道。
曹獻廷之前看到的那個小土包,就是石中棺后頭累了三層高的瓦罐子,里里外外都上了釉,巴掌大的罐子口用紅布封著,麻繩纏了一圈又一圈,里面盛著沉甸甸的液體,姜琰琰不愿意去取,微微偏頭,聲音軟了幾分:“這黑狗血我看著害怕,我就不取了。”
姜多壽點頭:“沒事,爺爺來。”
姜多壽順著梯子爬上去,扯開護著罐蓋的紅布,只露出一條小縫,血腥味濃,姜多壽聞了一下,點點頭。
“晚上,咱得把東西給挪進去。”姜多壽說話間,手指對著自己抬進來的木箱子點了點。
“這么快?”姜琰琰像是知道這箱子里頭是什么一樣,“不是說,得選時辰嗎?今天可不是最好的日子。”
姜琰琰抬頭看天,湛藍無云,看似陽氣充盈,但大水毀生靈,災后有常有大疫,正是世間氣息渾濁,動蕩的時候。
姜多壽眉頭一皺:“沒辦法,在江西的時候,就被人盯上了,手腳得快些。”
第3章
今日農歷初十,星空里詭異地掛了一輪滿月,對于姜多壽來說,卻是個好時候。
逆天的事兒往往是在天生異象的時候辦成的。
晚十點,姜琰琰換了一身大紅的衣裙,長裙娓地,半露出那雙她趕制了三個月的繡花鞋,腰間四指寬的腰帶扎得緊,腰帶中間綴了一顆黑瞿石,袖口生風,一身紅衣,襯托得姜琰琰皮膚愈發白皙,牛乳一樣的皮膚在月華下幾欲泛光。
姜多壽擺好了香案燭臺,院子正當中,石棺打開,壇子里的黑狗血全部灌入石棺,里頭的木棺像是漂浮在血海上,姜琰琰見了,心里發慌,她看不得黑狗血。
姜多壽催促:“躺進去,那黑狗血是鎮邪的,防止你尸身生變,是好東西。”
姜琰琰也知道是好東西,不猶豫,她提了口氣,拽高了裙子,臥進石棺。
姜多壽打開從江西帶進來的大箱子,層層紅布包裹,他小心翼翼取出紅布,交遞到姜琰琰手中。
“抱好這骨頭,切莫松手。”
姜琰琰懷揣紅布,嘴角用力一抿,點點頭,紅布是一截一臂長的頭骨,并非人骨,而是一截鳥骨,傳說中九頭鳥骨,能化死人為活人,開天辟地,另創他世。
就在姜多壽要覆上棺木之際,姜琰琰奪聲而出:“爺爺,若成不了事兒,我成了尸煞,你切莫心軟,給我一刀痛快。”
姜多壽手微微一頓,什么也沒說,只等著棺木蓋緊,隔著冰冷的棺蓋,姜多壽狠下心:“若是敗了,爺爺會先殺了你,再陪你一起上黃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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