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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此前這位公主跟恒淵的事的確讓人生氣。她能理解年輕人的一時沖動,畢竟她也是打那過來的,但他倆把她里外的人都丟盡了,她不能原諒。
太后捻了一粒子下到棋盤上,自有經歷風雨后的不怒自威,她其實比鄢王有震懾性:“聽說公主在那頭陪著跪了倆時辰,怎么著,還沒成婚,就夫妻一體了?”
步長悠垂著眸,聽了這話,立刻掉淚,一顆兩顆掉在地上,似有滿腹委屈:“太后,是長悠年輕,一時糊涂,做錯了事,才叫兩家為難,別說跪兩個時辰,就是跪兩天、兩個月都不為過。長悠悔不當初,可事情既已發生,長悠也不能裝作沒發生,他既不愿,不能勉強,求太后和王上準了他所請罷。”說著俯身一拜下。
鄢王一聽這話,捏在指間的棋子就落不下去了,他斥道:“胡鬧,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豈容你們出爾反爾,寡人看你倆都是豬油蒙了心,不識好歹!”
步長悠直起身子,第一次認他做父親:“父親,這事是女兒的不是,擱在誰身上,誰都受不了,他要辭婚,女兒能理解。長悠也不想借父親的權威壓迫他,不愿父親為了女兒傷了君臣和氣。長悠雖不像兩位姐姐一樣可以為父分憂,但絕不想增添父親煩惱。長悠想到佛寺去,一來修身養性,摒除雜念,二來為太后、王上和鄢國祈福,祈求國運昌隆,請太后和王上恩準。”
其實鬧到現在這一步,這樁婚事已是個死局。因為無論同不同意裴家辭這個婚,王室的顏面都保不住了。同意退婚,就開了先例,這將是鄢國歷史上頭一樁,大損王室威嚴。若不同意,國君逼臣子娶自己女兒,傳揚出去也不好聽。送步長悠去佛寺清修,是最好的選擇,一來是懲戒,止住流言,對裴家有了交代。二來公主既去佛寺,婚事自然就不作數了,但也不算是被退婚。有點對弈中的和局,無謂輸贏,是解決當下困境的一個好出路。太后腦子里有這念頭,本想步長悠是不愿意的,年輕的女孩子再喜清靜,也沒幾個愿意到佛寺去的,如今卻主動提了出來,大約是真的覺得難堪,待不住了。她既然提出來,太后就開始認真思索這法子的可行性。
鄢王聽了她那番話沒吭聲,步長悠覺得他略有松動,膝行兩步,到他近前去。她仰頭看著高高在上的父親,臉頰上還殘留著淚水,梨花帶雨的一個小姑娘。她勉力壓住哭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父親,我雖做錯了事,可好歹還是公主,沒道理他不要,我還貼過去的理,那我成什么了?我寧愿剪了頭發做姑子去,也不丟這個人,倘若父親真的憐憫女兒,求父親成全。”
太后嘆氣,幫口道:“哀家覺得既然公主無心婚事,一心修身養性,也不好勉強,讓她去吧,代發修行,修明白了,對她有益處。”
鄢王似乎還在斟酌取舍,太后見狀就吩咐道:“去把裴炎叫進來。”
裴炎走路還算穩當,進殿后,首先看到了在地上跪著的公主。公主見他進來,牽著寬大的袖口,擦了擦面上的淚痕。
他跪下來,太后居高臨下的瞧著他:“裴炎,你不是尋常百姓,公主也不是尋常姑娘,你和公主的婚姻意味著什么,你心里明白。但公主剛才有句話說得也對,婚姻無論在什么前提下締結的,都得兩廂情愿,沒有牛不喝水強按頭的理。這婚最初是裴家求的,現在你又來辭,出爾反爾,以下犯上,這個罪名你們裴家逃不掉。哀家問你最后一遍,想好了再答,公主,你想不想娶?”
其實已經算威脅,可路開始走了,就沒走一半再拐回去的道理。他俯身認罪:“下臣不愿一錯再錯,請太后和王上責罰。”
太后點點頭,道:“王上,下詔吧。”
鄢王將指間的棋子扔回棋罐里,瞧向下面跪著的年輕臣子和風華正茂的女兒,這其實是一樁好婚事,可惜兩人都不識抬舉,他略微有些失望,但也有一些說不明白的贊許,他道:“寡人的確把你們慣壞了,看來不能再慣,再慣估計要翻天了。裴炎,你出宮去,去給守城門,在那好好了解一下世情,什么時候懂了,明白了,透徹了,什么時候回來。”
裴炎心中直涼,不是因為降級,是因為鄢王還是沒提婚事,他俯身拜下謝恩。只聽鄢王又道:“至于公主——”他直起腰來,想了想,“那就去清平寺吧,那是王室寺廟,清凈,好好在那靜靜心。”
步長悠松了口氣,俯身拜下謝恩。
作者有話要說: 仙女們,不要捉急,該出來的人他會出來的。(其實,他早已經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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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音書
步長悠由青檀和流云攙著回到音書臺。祁夫人、劉氏、紫蘇正站在門口的那棵大槐樹下翹首以盼,遠遠瞧見她們仨,早早迎上去,問怎么樣。步長悠看著她們三個,點了點頭。祁夫人松了口氣,劉氏都落淚了,紫蘇興奮的歡呼起來,說終于可以出宮了。青檀拍了她一下,讓她小聲點。幾個人這才說笑著回了音書臺。
稍微晚些,內侍過來傳口諭,說已派人到清平寺去安排了,三日后啟程,請公主先收拾著,走時又帶走了音書臺的守衛。
守衛走后,青檀提醒步長悠,說裴美人生了好大的氣,如今能出門了,要不要去瞧瞧她。步長悠想了想,還是說不去了,現在事情鬧得這么大,裴家臉上不好看,她這邊同樣煎熬,去了難免尷尬,再等等吧,等這事徹底過去,倘若還有機會,她再去賠罪。
這天晚上,像過節一樣歡喜,祁夫人親自下廚做了幾個菜,啟出了埋在院子里的果酒,大家喝了幾杯。
晚膳后,天徹底黑了,但有滿天繁星。祁夫人叫人搬了躺椅到門口的大槐樹底下。青檀和紫蘇在旁邊看風爐煮茶。八月微涼,茶香溢出來,也涼涼的。步長悠只覺得天地浩大,這漫天繁星比任何時候都要美。
后來步長悠說想看祁夫人跳舞,祁夫人就從躺椅里起來了。
祁夫人的舞非常好,步長悠小時跟她學過,只是她沒繼承祁夫人在舞蹈上的天分,加上又是學著玩的,不肯下功夫,只學到了一點皮毛。
祁夫人不顯老,跳舞時尤顯年輕,像盛世里的牡丹花,雍容隆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步長悠覺得這牡丹得是像她母親這樣的牡丹,才能讓人生出做鬼也風流的感慨。
祁夫人跳舞時,步長悠讓青檀去把琴拿來,奏一曲為祁夫人伴奏。
琴棋書畫四藝,步長悠最好的是畫,其他的都略可,她覺得自己的琴聲配不上母親的舞,可音書臺又沒有更好的琴師,只能湊合一下。
音書臺前頭不遠處置著十幾塊山石,山石聚在一塊,疊成假山,假山上有水簾垂下來,落在四周的環形池子里。若打北邊過來,這套山水像擺在音書臺前頭的屏風。
月光、水聲、琴聲、美人,青檀、紫蘇姐倆坐在小杌子上捧著臉看得如癡如醉。
步長悠也快醉了,但一定不是喝了酒的緣故。但她總不自覺的往祁夫人身后看,她覺得假山旁站了人,只是夜色太深,她看得不真切,于是叫紫蘇過去確認一下。紫蘇本以為是步長悠多心,直到走近后才發現假山的陰影中的確站了人,不是一個,而是兩個。這兩人明顯是偷窺的,可見她一步一步走近,竟然連動都沒動。這定力不是一般人所有,紫蘇不敢聲張,等走得足夠近了,她不用借什么光,就將這倆人認了出來。她和青檀之前在宮夫人身邊當差,見過的。
紫蘇辨出之后,立刻要下跪,楊步亭趕緊擺手叫她打住,別打擾主子看舞的雅興。慌得紫蘇趕緊往邊上閃。
鄢王的目光仍在月下跳舞的祁夫人身上,連動都沒動。紫蘇以為他看得入了迷,不知道自己過來了,卻忽然聽到他問:“婚事弄成這樣,她還有興致跳舞?”
這是句極其平常的問話,可紫蘇卻被這句話打動了。它的動人之處就在它的平常。這哪里是十幾年沒見過面的人會問的問題,這分明是早晨出去,晚上歸來的丈夫會問的問題,有一種熟稔。
紫蘇低聲答:“奴到這里兩個多月,也是頭次見夫人跳舞,或許是喝了酒的緣故。”
有些答非所問。可她也只能這么回答了。總不能告訴鄢王,對呀對呀,您準許公主去佛寺,大家都高興壞了,那樣就露餡了。
鄢王道:“回去吧,別跟任何人說寡人在這。”
紫蘇有些納悶,但還是行禮告退。為防止步長悠問東問西,她從假山這頭繞到那頭才出去,跟步長悠說什么人也沒有,步長悠不疑有它。但紫蘇是個肚子里藏不住事的主,晚上睡覺之前,她就趴在青檀耳邊,悄悄把這事跟她說了。
青檀點點頭,叫她千萬別再跟其他人說,紫蘇說那是當然,但她又忍不住問,這是為什么。青檀也不知道為什么,但她想起一首詩來,這詩跟音書臺有關。紫蘇問她是什么,她枕著手臂,輕輕的念道:“嶺外音書斷,經冬復立春,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紫蘇對詩書不是很通,問什么意思。青檀說是一個人被流放在外地,跟家人里斷絕了音信,熬了好幾個冬春后,好不容易回到故鄉,心里卻忽然膽怯起來,不敢向從家那邊過來的人打聽家中的情況。
紫蘇立馬就把詩套到了鄢王和祁夫人身上,她問:“王上現在是不是就是近鄉情怯?”青檀搖搖頭,表示不知道,覺得也不大可能,她說但愿是。
祁夫人問步長悠這次出去,準備帶誰,步長悠說清修不宜帶太多人,就青檀和紫蘇吧,把流云留給劉氏,也省得她們母女分離。可流云想跟著出去,因為宮里太悶了,尤其等避暑的人都走了,偌大個離宮,又成了荒郊野嶺。以前她還有步長悠,若步長悠走了,什么都沒了。但流云又顧忌劉氏,怕她傷心,不敢說這種話。于是青檀和紫蘇幫步長悠收拾行禮時,她也不去搭手,只是又嫉妒又憤恨的瞧著姐倆,眼里都快噴火了。紫蘇還嫌不夠,偏去逗她,說她們和公主在寺中安頓下來后,就能到處走了,外頭天地廣闊,想想就令人神往。這話可把流云氣壞了,流云恨恨的跺了一腳地,跑出去了。劉氏看流云那副眼巴巴的勁兒,就準她跟著一塊出去,還說自己跟祁夫人相依為命這么多年,有她沒她關系不大。流云雖然想出去,但還是狠心說不去。公主奉詔清修,帶兩人不算多,帶仨就顯得有些多了,而紫蘇和青檀又分不開,她留下是最好的選擇。劉氏說不動她,就隨她去了。
晚上步長悠跟祁夫人睡在一張床上,娘倆說悄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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