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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甜水街時,步長悠瞧見路邊有堆人正圍著什么在喝彩,就走了過去。
是被人群包圍的是一個小戲臺,戲臺上有木頭制成的傀儡,傀儡八、九寸高的樣子,身上穿了很多絲線,絲線被后頭的一對男女提著。臺后的女聲荒涼凄婉的唱:“華山畿,華山畿,君既為儂死,獨生為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步長悠不知前頭演了什么,只覺得那唱腔和唱詞有說不盡道不清的哀婉纏綿。
時值仲夏,城內非常熱,可步長悠走出去很遠后,心頭仍涼涼的繞著那唱詞,你既然為我死了,我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倘若你可憐我,請把棺木為我打開。她暗自琢磨,還有些心驚,一個人死了,另一個人就活不下去了,這到底是怎樣可怕的心情?
第2章 美人
不過市井間有太多好玩的東西,步長悠的注意力很快被路邊寫著香飲子招牌的攤子吸引住了。
青布傘下的床凳上擺滿杯碗,杯碗中盛著茶水,攤主拉長了嗓子大聲吆喝:“荔枝膏、甘豆湯、木瓜汁、冰涼雪水,生津止渴,十文錢一碗,不解渴不要錢……”
步長悠正覺渴,便要了一碗荔枝膏,一口氣喝了大半碗。
攤主見她舉手投足帶貴氣,猜著不是普通人,跟她攀談,說她一定哪戶人家的小姐。
步長悠說自己不是什么小姐,只是武平君府的下人。
攤主聽到“武平君”三字,眼都亮了,嘆息下人都這樣體面氣派,那府里的小姐得是什么樣的天仙?
步長悠腦子里立刻浮起裴蓁的臉,她可不覺得裴蓁是天仙,裴蓁倒像尾魚,滑不溜手,誰都逮不住。
步長悠將剩下的半碗茶喝完,解下荷包,從里頭掏錢。荷包里頭有金瓜子,還有碎銀子。金瓜子是裴蓁裝的,裴蓁有一大罐金瓜子,是鄢王的賞賜,她在宮里用不到,就給步長悠裝了一些。碎銀子是祁夫人裝的,冷宮生活不易,這點也是攢下來的。
步長悠雖未出過宮,可對銀錢有些概念,不會把十個金瓜子當成十文錢給出去,她知道這時應該拿小碎銀子來付。
祁夫人是貴族出身,貴族女子的教育秉承廣而非精的理念,琴棋書畫,針黹女工,當家理政,父母對她的教育是什么樣,她對步長悠的教育就是什么樣的。再則宮里雖不像市井,到處買賣貨物,可用錢的地方著實不少,尤其她們還住在冷宮,疏通打點,銀錢必不可少。在這種事情上,祁夫人從不背人,金屋中適合養(yǎng)嬌滴滴的公主,冷宮里的步長悠還是應該早知民間疾苦。
步長悠雖不知外面的一碗面一杯茶賣多少錢,可她知道一兩金子大概多重,可以換多少銀子,多少銅錢。荔枝膏十文錢一碗,她摸出最小的銀子,給了攤主,攤主還是傻眼了,喝茶付銀子,他怎么找錢?攤主問她有沒有十文,她說沒有。攤主說他這是小本生意,找不開,讓她到前面的古玩店換成銅錢再付。步長悠沒想到喝碗茶要這么麻煩,但喝都喝了,也只好照做??梢坏焦磐娴昀?,她就挪不動步子了,倒不是對古玩有興趣,是對店里的書有興趣。
步長悠平時不缺書看,因為桐葉宮有一座藏書閣,雖然那地方不輕易開啟,也不是隨便能進的地兒,可倘若她想看,總有法子。只不過藏書閣里頭的藏書全是大部頭典籍,看多了也累,想換換口味,看看鄉(xiāng)野雜記,只能托宮人從外面帶,如今步長悠瞧著這店里的各種宮廷野史民間傳奇,別提多新鮮了。
她看書名,接連翻了五、六本,都覺得有意思,問店主價錢,店主報了價,步長悠覺得不貴,就全買了下來,然后拿著店主找的零錢,將自己欠香飲子攤主的茶錢付了。
步長悠走到甜水街街口,過石橋時,瞧見斜對面羅漢松前面的空地上有個露天的戲臺子,戲臺下圍了烏壓壓的人,細長的唱腔隔著老遠的距離就能聽到,步長悠過去交了錢,領了一個小杌子,坐在邊上的石榴樹底下看了一會兒。唱詞都聽清了,可情節(jié)卻連不上,她想找人問問前頭演了什么,但看大家聚精會神,又決定不打擾別人,她邊看邊琢磨,直到最后才看懂了些,好像是個什么公主看上了落魄書生,書生在公主的指點下,終成一國丞相的故事。
這出戲叫《月下逢》的結局是君臣齊心治理國家,夫妻恩愛舉案齊眉,花好月圓的結局。
步長悠想,幸好是戲,也只有戲敢這么演,倘若這故事由史官寫,公主和書生肯定得相看兩厭,書生和國君也要互相猜忌。
戲結束時,夕陽銜山,余暉灑滿蒼穹,人群做鳥獸散,步長悠覺得她到不了百全街了,仍舊坐在石榴樹底下看夕陽。石榴花啪嗒落下來,掉在她腳邊,她撿起來,艷紅的花襯著修長的指,她嘆了口氣,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再出來。
“這樣好的戲,怎么還嘆氣?”頭頂的花葉間傳來一句問話,帶著三分好奇,三分納悶,三分探究。步長悠最初沒辨出聲音在那,只聽到有人說話,唬得直接從小杌子上彈了起來。
步長悠盯著眼前這棵發(fā)出聲音的石榴樹左瞧右瞧,瞧了好幾眼,才發(fā)現上頭攀了個人,只是石榴樹花繁葉茂,一時難以察覺。
這人從樹上跳下來,穿過石榴樹行至她跟前,及至看到她的臉,愣住了。
細眉,杏眼,高鼻,薄唇,每一處都恰如其分,再增半分都多余,工整到讓人驚嘆。美人其實如畫,有時不必太雕琢,自然就是風流,可有時工整至巧,更讓人心驚。這時就不得不感嘆,造物主的確不公平,蕓蕓眾生大多都是他老人家隨便甩出的泥點子,只有極少數人是他用刻刀精心雕刻出來的工藝品,一分一毫都不允許有偏差。哦,不不不,這么說似乎不嚴謹,神明也有手抖時,這樣就能理解眼前這位堪稱工藝品的美人臉上,為何有那么多麻子。
不過麻子跟麻子不一樣,有人的麻子是瓷器上的缺口,零星一點就能讓整個瓷器失去價值,而有人的麻子卻是白璧微瑕,只是美中不足罷了,但還是美的。
步長悠往后退了兩步,跟他拉開距離。
沈醉回過神來,俯身揖了一禮:“在下沈醉,唐突姑娘了,還請姑娘見諒?!?
他一張口,步長悠覺得熟悉,他說話的調子好似她的乳娘,于是問:“你是祁國人?”
沈醉的目光仍流連在她臉,滿臉麻子也無法阻止,眼睛自有它的想法,它想記住這臉上的每一處細巧,好讓他能用畫筆將這張臉拓進畫中。當然了,拓進畫中時,他得將美人臉上的麻子去掉,補上這不足,所以步長悠的問話他并未聽清,稍稍反應過來后,問,“什么?”
步長悠只好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沈醉笑了笑,道:“在下確是祁國人,只是姑娘深居閨中,可能不知世事變換,世上已無祁國,只有祁州郡?!?
步長悠點了點頭:“我知道,只是說習慣了,一時順口,見諒。”
沈醉愣了一下,失笑道:“原是如此?!痹捰洲D回剛才,“這出《月下逢》如此圓滿,姑娘怎么嘆起氣來了?”
花未開好月未圓讓人憂愁,花好月圓太滿也憂愁,步長悠道:“這么美的事卻是假的,不免遺憾。”
沈醉抬手撥開蹭在眉梢的一枝石榴花:“戲雖是假的,可故事卻不是假的,但說是真的也不盡然,畢竟戲就是戲。”
“哦?”步長悠來了興趣,“洗耳恭聽?!?
沈醉道:“在下知道的并不真切,只是道聽途說,說這戲雖架在了姚朝,可其實就是本朝的事,就發(fā)生在鄢國,發(fā)生在這城內,唱的乃是當今丞相大人和銀鏡長公主。”
步長悠恍然大悟,竟然是她,怪不得。她的確有這樣一個姑母,聽說厲害的不得了,只是從未見過,沒想到竟在戲臺上見到了,她問:“那丞相和長公主現在如何了,真像戲中唱得那樣鸞鳳和鳴?”
幾個孩童正在戲臺下的空地上嬉笑打鬧,羅漢松后頭藏著幾戶人家,炊煙已起,直上青天,已是晚飯的點了。
沈醉笑得含蓄:“民間傳聞,丞相未有妾室,想必是恩愛非常。”
步長悠若有所思的想了一會兒:“倒是我見識短淺,原來不止戲中有花好月圓,現世也有?!?
沈醉抬手指向自己身后的方向:“在下在前頭開了一個畫館,平日以給人繪像為生,不知姑娘是否有時間過去瞧瞧?”
步長悠瞧著天色,雖說離天黑還有段時間,可這時候也該往回走了,沈醉見她猶豫就道:“不遠,就是后頭春華館,說話間就能到,倘若姑娘沒時間,也不必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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