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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當年不是他們,是不是小小的白虎甚至不能被山谷收養,而他李識曛也不會有機會遇到眼前的人了呢。李識曛的睫毛有一點點水汽,他很快地眨了眨眼,讓自己的視線更清晰一些。
白已經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長這么大,哪怕一度不能變成人形,流落在南方,他那時也是強大的叢林王者,雖然孤獨卻不曾自我放逐。
而現在的白,李識曛凝視這雙坦蕩疏朗、清澈無垢的藍色眼眸,現在的白已經可以這樣坦蕩地面對自己的過去、甚至這樣道出自己的過去,他已經是個堂堂正正能面對一切承擔一切的男子漢了啊。
一切都很好,不是嗎?白已經活著回到了這個救了他、養育他的山谷。或許不是每個故事都有一個美好的開頭,或許不是每個人都有一個幸運的出生,但是只要不曾自我放逐,終有一天,至少我們的內心都可以這樣坦蕩明亮。
至于是什么讓他需要一個人小小年紀就流落雪原,他的父母,真正的親人、族人在哪里,李識曛看著眼前這雙坦蕩澄澈的眸子,毫無緣由的,這一刻李識曛無比篤定,只要他問了,白一定會親口告訴他。
但那些或許是傷痛、或許是遺憾的回憶,李識曛此生都不希望讓白再次回想起來,李識曛不忍、也更不愿從自己的口中提及。李識曛突然覺得那些已經不再重要,現在的白,在這里,這就足夠了。
白沒有錯過眼前雌性的每一個神情,然而,白看到這個雌性眼中的震驚、痛楚與難過,最后他卻意外地看到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他黑色的眸子里因為水汽仿佛水洗過一般的深邃又清澈,仿佛一切傷害都可以被包容、被治愈,仿佛一切過往都可以被深深地埋藏,白著迷地凝視著這個人,這個笑容,這雙眸子。
白早就不再在意那些過往,所以才能這樣坦然地說出,但他卻在意眼前雌性知道自己的過去,所以他寧愿由自己來說。把一切說出來的時候,白不是不忐忑的。然而,他沒有想到,眼前人能給他這么多的包容與驚喜。
白情不自禁地伸臂攬住了李識曛,他緊緊地抱住眼前人,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樣一個人,可以分擔自己的痛苦,可以承擔自己的過往,可以和自己心有靈犀一樣,在那一瞬間,將那些沉重的東西統統放下,坦然向前。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這樣一個人,不會在意那些事情,看到的只是自己,只是自己。
白輕聲喟嘆一聲,原來,自己比想像中的還要幸運,老天爺把一直欠他的,都悉數還給了他啊。
李識曛微微一怔,他有些遲疑,最后卻還是伸手輕輕攬住了懷里的白。
這一刻,似乎有什么東西,李識曛一直在逃避的,一直在竭力無視的東西,李識曛明白,他可能已經無法再逃避、再無視下去了。
似乎從那一天起,某些默契的東西在悄悄地滋長,但兩人誰也沒有提及,時光依舊如平靜的河流一般靜靜地流淌,但卻在有的人心中默默沖刷出痕跡。
回到這個安全的山谷,獸人們都放松了在外面崩緊的神經,不用再全天警戒,陸續的,雄性們都切換了人形,李識曛也很少在山谷里看到晃來晃去的老虎雪狼什么的,倒是多了許多年輕的陌生面孔。
這么多年輕人回來,顯然對李識曛來說,也是有好處的,很多年輕人聚在一起就難免有更頻繁的交流,他們不同于山谷里的老人們,比較喜靜,只是安靜的干活什么的,年輕人本來就喜歡湊熱鬧,而且對于白虎帶回來的雌性,大家都抱著善意的好奇。
李識曛同白的測量工作也得到了廣泛的圍觀,但是這些年輕獸人們都十分友善,沒給李識曛的工作帶來什么麻煩,反而不時地幫個忙什么的。此時的樅果還未成熟,年輕的雄性們除了跟契阿帕和擎阿帕領導的狩獵隊輪流出去打個獵以外,都有大把悠閑的時光可以揮霍,至于雌性們,除了幾肚子已經鼓起來的,其他人也很樂于摻和到這項工作中。
一來二去的,李識曛也同這些年輕人熟悉起來,比如藍阿姆的雙胞胎兒子,一對和李識曛年齡相仿的雌性,哥哥叫阿澈,弟弟叫阿滿,阿澈的性子很像他阿姆,說話不急不緩,從容溫和,倒是阿滿,可能因為是雌性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有幾分直接爽俐的勁兒卻也不讓人覺得驕縱任性。
白最要好的兩個雄性,李識曛現在也能叫上名字了,虎族的那個叫勇,是個挺豪爽的漢子,干起活來利索干凈,狼族的那個叫肖,思維縝密人也靈活,人群中除了白以外反應最快的就是他了。
同時熟悉的,還有語言,從早到晚地使用,李識曛想不熟練也難,至少現在日常對話已經沒有什么障礙了。
隨著測量工作推進的需求,李識曛老師開設的簡單計數班也在山谷里的年輕人流傳開來,但是,層出不窮的問題總是存在的:
“阿曛,為什么一是一橫,二是兩橫,三是三橫,四是這么個框框呢?”肖永遠是最先發現問題的一個。
“……”
“就是就是啊,這個好奇怪啊。”阿滿是永遠覺得什么都有問題的一個。
“那就用四橫吧……”李識曛默默扶額,他該慶幸還好自己沒有教的是阿拉伯數字,更沒有教五以上的數字么。
“那四再多一個呢,這個要怎么寫,再多一橫么,要是繼續這么多下去,這會不會有點太多了呀?”阿澈性子比較周全綿密,考慮得也比較周到。
“那就用一豎吧……”李識曛覺得自己妥協的底線在不斷刷新,明明是“1”,偏偏要用作“五”什么的,不要太悲劇。
圍觀了全過程的白在一邊抱著胳膊笑得直不起腰來,當初他學習數字的時候李識曛可沒這么好心做什么修改,看到現在李識曛被各種問題為難、而不得不步步后退的樣子,白默默地覺得自己當初苦逼的學習歲月好像也沒那么苦逼了。
勇倒是比較憨厚,大伙說是什么就是什么了,他只聽聽就算,但手上可半點也不落下。行勝于言什么的,對于各種問題累覺不愛的李識曛表示,自己還是更心水這種作風,至于圍觀黨什么的,去shi去shi!
好在只是教數數什么的,在測量之余,一邊學習一邊使用,又都是頭腦靈活的年輕人,進度還是很快的,測量工作進入尾聲之后,至少大多數人數一百以內的數是沒什么問題了。李識曛也暗暗松口氣,還好只是數數,要是再教乘除法什么的,讓他先死一死吧。
對此,已經基本搞明白加減乘除基本作用的時髦老頭央阿帕是樂見其成的,幾個數得麻利的年輕獸人還被他拎去教阿石他們數數去了。現在阿石他們的伙伴們又多了起來,除了幾個剛出生被抱回來的,還有些年紀略長便被父母帶出去的幾個小雄性,年齡雖然有差距,但學數數什么的,可以一起抓。
至于與時俱進的央阿帕本人則對文字產生了無比深厚的興趣,倍感折磨的李識曛覺得自己當初就不應該給央阿帕看自己的葉子本。
可惜,什么事都沒有早知道。
但是,李識曛更為驚嘆的是,這位畢生致力于記錄工作的老人,竟然在知道了文字的意義之后,毅然投入了文字創造的工作中。
據央阿帕說,族內代代相傳的結繩工作中,本來有時候就會用到標記,什么繩結代表什么意思,有的都有明確的標記,不同的族人也會有不同的標記。
李識曛指著葉子本朗讀自己的計劃、分析自己的打算給他聽時,這一幕給了央阿帕極大的靈感,為什么不把繩結記錄中使用到的那些標記跟記錄的那些事的發音對應起來呢,這樣不就更方便記錄和理解了么。
面對這位迸發出巨大熱情的老人,李識曛默默地收回了自己有些不耐的心境,看到這位老人在獸皮上伏案工作到深夜,李識曛覺得再多的敬佩也不足以表達他對老人的崇敬。
他親眼看到了幾百個代表著山谷內重要事件的符號與讀音是如何被整理得井井有條,老人為了推敲、確定它們的具體含義與讀音,又是如何的殫精竭慮。或許這只是一個開始,甚至不能算作完全意義上的造字,只是一個符號系統的誕生,但是文字已經有了雛形,這一粒文明的星星之火又更明亮了一些。
李識曛深切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回歷史的旁觀者,縱然他給出了許多建議,也不能否認一個事實,哪怕沒有他,這個族群發展下去,遲早也會有自己的符號甚至文字。
遲早也會有一位這樣可敬的記錄者會覺得結繩記事不夠準確不夠豐富,他也許也會靈感一發,想到將日常的語音用符號記錄下來,然后用這些符號代替繩結來記錄事件,讓整個記錄變得更加準確與豐富。進而在生產力發展到某一個階段需要文字時,這些符號便會爆發出強大的力量,衍生出文字來。
就像牛頓發現萬有引力定律,他李識曛只是做了一回蘋果,而不是牛頓本人。哪怕沒有那枚蘋果,人類歷史發展下去,科學發展下去,不是這個牛頓也總有一個牛頓會發現萬有引力定律,不是蘋果也會是個橘子給他靈感讓他去發現。
這是文明發展的必然規律,這也是文明前進的巨大慣性,我們都不過是這滔滔歷史洪流中的一尾小魚而已。強大有智慧的人,也不過是大一點的魚,有時候,他們的奮力一躍,的確是可以激起浪花,影響周圍的魚群,帶領他們游得更快,但要說以一己之力改變整個洪流的方向,未免太過兒戲。
然而,李識曛在與央阿帕的討論中,卻也意識到,哪怕他們只是一尾小魚,但對于他們周圍的魚群而言,他們掀起的浪花也是非常重要的。也許這個浪花的作用不能在一時半會看出來,但這樣前浪推后浪,層層相疊,誰能預料到,這不是一個偉大洪流的開端呢?
每當看到李識曛與央阿帕熱烈的討論時,白總是笑而不語,他學習過李識曛的文字,知道這件工作的意義,對于這兩個全身心投入的人,他默默等候在旁、為他們準備好所有用具的態度,足以說明一切。
測量工作在加入人手越來越多的時候,進度也大大加快,終于在央阿帕初步完成符號工作的時候,李識曛、白和一眾年輕人等在一陣歡呼聲中完成了這項工作。
最后的成果是豐富的,不僅測量出了山谷的面積,李識曛和白還繪制了一副山谷的地圖。這張地圖如今也成了山谷里的寶貝,大家這么多年還是首次知道,原來居住了這么多年的山谷是這個樣子的。大家如今最喜歡的事情就是在地圖上找出自己現在所在的位置,或者找找某個地方在地圖上的哪里。
據傳聞,契阿帕和擎阿帕還差點為這張地圖切換成獸形大打出手,還是兩位阿姆給勸開的。大貓被拎著耳朵分別在兩處被訓斥了好幾頓,無奈之余,只得和李識曛一起動手,多多復制了幾張,最后,契阿帕、擎阿帕人手一張不算,央阿帕那里也送了一張,這才算消停下來。
然而,在進行幾次隨機抽樣,估算出了樅果的大致單位產量和總產量之后,李識曛和白發現情況非常不樂觀,今年的樅果減產真的很明顯。就算是去年剩下來的樅果都有今年預計產量的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