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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剛下過一場暴雨,澆弱了幾分囂張的暑氣,濕潤漚熱的空氣中載著一絲淺薄的涼。他提步,緩緩的踱到廊間的外側。
她手腕搭在欄桿上,側臉枕著胳膊,睡容平靜安詳,額頭上細密敷著一層薄薄的汗露,他拿汗巾仔細擦干凈她面上籠罩的熱意,又摘下她手中那支留青竹柄的團扇,在她臉前一下一下伴著蟲鳴,不緊不慢的搖啊搖啊。
他想,她若一直這樣安寐,他能守著她,這樣為她一世搖扇。淺淺的風揉皺了她的眉,湛湛睜開了眼,從臺階下積攢的一處水洼中望見了他的倒影。
她揉了揉眼睛,怔愣間抬頭,眼淚止不住的流,滿滿沉積在兩池梨渦中。“王爺……”她跪坐起身,隔著欄桿緊緊的摟住了他的脖頸,哽咽著說:“我整整等您了十個晚上,您終于回來了,我派人給您送的換洗衣裳還有槽子糕,您都收到了么?宗人府不比自個兒家里,王爺您受苦了。”
“跟你比,我這算的上哪門子苦,”他一絲一縷撫她鬢邊的發,“湛湛,謝謝你。過程我聽他們宗人府的人說了,你真聰明,我怎么就沒你這樣聰慧的腦袋?”
湛湛從他的肩沿上收回下巴,委屈巴巴的嘟囔道:“還不都是被逼出來的急智,”她眼底掖著月光,撲閃著朝他望過來,“王爺不在,我睡不踏實,阿瑪不在,兮兮也睡不老實,您不在,整座王府都沒人氣兒了,我必須得救您出來,王爺個兒比我高,等天塌下來讓您頂著,我只想偷懶。”
他笑,笑得比月光還要溫柔皎潔,“我才不信你這樣沒心腸兒呢。”他不忍心讓她膝蓋長跪,從廊間外走到檐廊下,在欄桿前坐下身,把她攬坐進懷里,“湛湛,對不起,我剛被宗人府帶走那會兒你一定很害怕吧,我一直以來的心愿就是讓你過上安穩的生活,你平頭正臉的做我的福晉就夠了,既然你跟了我,便什么都由得你,甭管是吃肉吃燕窩還是喝棒子粥,待見穿蜀錦還是杭綢,都隨你的意,你自自在在地,高興就好。可是眼下我卻沒能讓你做到心里踏實,讓你擔驚受怕不說,我出了事兒還得你出面解決。”
她含淚,撅著嘴兒,“王爺這樣傻,我真想給您你一巴掌,人活得難免遇見意外,再說了那些事端又不是王爺造成的,您內疚什么呢?我們家卷入旋渦之后,王爺打外頭奔走操勞,您抹煞自個兒的功勞,我可都銘記在心里沒忘呢,這世上除了生我養我的父母家族,我最最感激的人就是王爺,您從來都不強迫我做我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情,您還懂得欣賞我夸我,不像你們大老爺們兒家的,有宅院有產業,有官制有幾個閑錢兒,四九城的姑娘就搶破頭要跟你,一個姑娘,能找到一個愿意伏心靜氣,品擇你優點,認真跟你過日子的人,該有多難得?王爺就是這樣的人,我很幸運今生能遇見你。”
“王爺,”她吻他的下頜,“您沒有任何對不住我的地方,兮兮的阿瑪跟額娘是一體的,咱們家道落了難,破鼓亂人捶,外界的指摘,詆毀,是他們那張破屁/股嘴口無遮攔,愛嚼舌,咱們關門過好自己的日子,愛誰誰,只要有您陪著我就夠了。”
他愈發的擁緊她,“我性子急,方才憋著氣臨走前還把他們宗人府當差的衙役們臭罵了一頓,回到家看見你我就心靜了,只有你的話才能開解我,湛湛說的對,人有人言,獸有獸語,管他們外人怎么瞧扁咱們呢,那些人情份往最不值錢,有你,有兮兮在我身邊,我的心里就有著落了。”
她撫他肩頭的龍紋繡,“他們也不瞧瞧惹翻的是誰?我堂堂誠親王福晉,會跟他們低頭認慫?做夢去吧。”
誠親王聽了,清朗的笑出聲,附和道:“我堂堂誠親王福晉,英明神武,就他們那套軟底子,根本不經揭,我福晉大人出馬,一根手指頭就能戳散架。”
“王爺,”她發頂在他下巴親昵的蹭,“我真的好喜歡你。”
湛湛原本是個活潑舒展的心性,經歷的那些坎坷,還有生子養育帶來的艱辛,磨平了她部分天性。當她拋卻煩惱,暫時忘記母親的身份,同他撒起嬌來,她還是當年那個站在梨花樹下喂他吃烤白薯的姑娘,言語字縫間的軟糯親密,揉得他心腸顫動。
他望著她的唇,滿目的月光迷醉,猛的一下嘬了上去,湛湛沒有防備,卻又一瞬間適應了這樣的突襲,她笑著起身往門內逃,他撈起她的腕子追上前,兩人的身影在月下交/織,依偎在門框上。
纏纏綿綿,難分難舍,只是這溫靜中偏安一隅的熱鬧被一聲啼哭打亂了節奏。
他鼻息輕柔的縈繞在她耳際,“生兮兮的后面三個月,再加上你出月子的這段時間,太揉人了,瞧在我這么煎熬的份兒上,就這一回,咱們先別理了成不成,讓他們去哄吧,你陪陪我。”
湛湛手搭在他的肩頭輕輕推開他,紅著臉笑,“有您這么當阿瑪的么,孩子晾在一邊也不管,滿腦子的壞心計,先把小祖宗哄睡著再說。”
她要走,他攔著不讓,湛湛只好拿出殺手锏,墊腳吻她的下頜,“我待會兒好好犒勞王爺。”他這才挪腳,親她的額頭,“你先去哄兮兮,我去洗漱一下,掃掃晦氣。”
兩人一東一西分了頭,湛湛走到東梢間抱起閔兮給她喂奶,不消片刻誠親王一身單薄也從外間走進,從她懷里接過桃紅綾錦被裹著的閔兮,“你歇會兒吧,我來哄。”
這位阿瑪邁著步子在殿中來回的踱,一盞茶過去了,一柱香過去了,懷里那個小人兒還是睜著圓不溜秋的眼睛跟他抗衡,誠親王皺眉,“嘿,你這小丫頭,故意跟你阿瑪作對的吧?成心壞你額娘跟阿瑪的好事兒。兮兮聽話,趕緊睡覺,哄阿瑪開心了,阿瑪將來給你打金轎子坐。”
湛湛忙伸手捂住閔兮的小耳朵,“王爺怎么能在自己姑娘面前說渾話呢?有你這樣不正經的阿瑪么?你別瞧兮兮小,什么話都能聽懂,將來兌現不了諾言,該嫌棄他阿瑪說話不算數了。”
誠親王擻了擻胳膊,把錦被往上抱了些,“這也不難,大不了我多開幾家鋪面,多做幾間生意,一厘一厘的給咱們家兮兮攢金轎子。”
見他抱的有些吃力了,湛湛伸過手接,“我來抱會兒吧,王爺歇會兒,回來到進屋,連一口水都沒顧得上喝呢。”
誠親王扮出一副張牙舞爪的樣式去啃兮兮的鼻頭,“阿瑪不渴,阿瑪餓得慌,想吃額娘的肉,還得請兮兮高抬貴手,繞阿瑪一面兒。”
湛湛真是沒脾氣了,“子不教,父之過,王爺就把兮兮往壞處教吧,將來責任可不賴我。”
他不以為然,得逞似的笑,抬肘戳她的肋巴扇兒,“瞧瞧,額娘生你阿瑪的氣了,都怪兮兮,不給你阿瑪跟額娘親近的機會。”
湛湛徹底放棄了,她扭身沏了杯茶喂他喝了幾口,任他滿口胡言亂語的哄閨女,自己坐在窗邊隨意翻著籮筐里的花樣子,其實這才是尋常人家真實的樣子。
談情說愛那時,一切皆可風花雪月,后來的人生便是零零碎碎拼湊起的歲月,尿墊子,奶膀子,生老病死如影相隨,能做的就是在短暫的朝朝暮暮中萃取一些浪漫。
有意無意的聊到最近發生的事情,湛湛滿目擔憂,“皇上也太過狠心了,我看到那封信的時候都嚇懵了,他怎么能這樣對待王爺呢?”
誠親王一手輕拍這錦被道:“倒也不是我替皇上說話,這案子移交給粘桿處后,按章程,尚未洗清嫌疑之前,宗人府是可以繼續以叛/國/通/敵的罪名扣押我的,但是皇上卻以無證據一說放了我,他一早的目的應該也只是想緝押我到秋決之后,所以給我判了個難以澄清的罪名,哪能料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能被你給戳穿呢?約摸是怕你當真鬧到刑部,萬一他構陷云貴總督的行為被刑部偵破,不就紙包不住火了么?”
“那他也沒安什么好心,”湛湛道:“云貴總督回京都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那邊到底是什么情況?”
誠親王道:“今兒聽十三貝勒說,云貴總督在刑部大牢里多次上書想要面圣,可皇上沒搭理他,面對刑部的審訊,他也幾乎不怎么表態,揚言說見不著皇上的面,他就閉口不言遇刺一案。”
湛湛又生起了皇上的悶氣,“這人也真是的,早年盼著逆臣歸朝,這會子人回來了,他又不召見,誰知道他心里到底什么名堂。”
可這樣的事情,外人干著急也沒用,只能等他們君臣之間斗爭斡旋。兩人說著話,湛湛支肘歪著頭,眼皮子又打架了,望著誠親王的影子在她眼前晃啊晃。
再醒眼時,她橫臥在他的懷里,下一刻就被輕飄飄的撂在了被垛間,她瞳仁一陣緊縮清醒過來,他迫不及待解她領間的扭扣,湛湛半推半就的被他脫/去了平金元球花的對襟上衣。
他剝/掉她一身淺綠的緞繡,氣息沉了下來,“你要瞌睡就打會兒盹,我輕些,不顛著你。”
她笑他傻,“都這樣了,我怎么還睡得著。”
他吻她的耳根,悶聲道好,“那湛湛,你陪著我。”
在這個季節夜間獨有的熾熱中,他們揮汗,交/頸,溫度升至滾燙,醞釀出醇厚濃郁的愛意,她落入他的眼底,墜入他的夢中。
醉后不識方向,任由月波涌起,滿船清夢壓星河。
第89章 又年中秋
閔兮將近三個月大的時候,小腦袋就能夠直立起來了,四個月大的時候,被人抱在懷里學會了轉脖子,這樣帶起來省力的多,小孩子精力旺盛,晚上睡得晚白天起得早,晨起傍晚時分,是入秋后不冷不燥的時節,誠親王經常單手挎起閨女就出門散逛去了,湛湛可以賴床,舒舒服服的睡個懶覺。
當然,四個月大的小孩子同樣也學會了抓握,閔兮每回跟著阿瑪回家手里不是舉著糖人就是冰糖葫蘆,這小人兒還沒長牙,也不懂得吃,單純拿在手里玩耍,糖化了糊了滿手滿臉,把阿瑪胸前的龍頭繡都鍍了一層糖漿。
湛湛每回都被氣的翻白眼兒,“你們爺倆兒就是撒尿和泥的主兒!兮兮不懂事也就罷了,王爺當阿瑪的怎么也沒個正形兒,有您這么嬌慣孩子的么?”
桂榮抱過閔兮帶下去擦洗,“王爺在咱們這片兒帶孩子可謂是遠近聞名,街坊鄰居哪個不說誠親王府的格格有福氣,她阿瑪整日帶著拋頭露面在外頭溜達,疼成這個樣子,將來怕是婆家難找,姑爺難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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