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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這位刑部提牢廳主事,馬佳志輝回眼打量他這位侄女婿那叫一個崇敬,這位年輕的王爺總冷冷清清端著架子,卻沒有氣浮的樣態,遇事能沉得住氣,讓他這個混跡官場幾十年的老油子也無不折服。像他這樣連年在偏僻角落里當差,在朝廷里還能安插下眼線人手,可見其手段之高明。
都察院跟刑部,大理寺三個部門之間來往頻繁,他跟沈自翁也算相熟了,如不是今日趕巧撞上了,他還真想不到此人跟誠親王會有什么淵源。不過沈自翁這條線斷了,會審的過程就不得而知了,他從誠親王這頭也暫時打探不出任何情況。
他在誠親王面前不能露怯,面兒上維持鎮定,實則心里頭已然端不住了,把臨成那個不爭氣的小子罵了個狗血噴頭。
刑部位于紫禁城正南偏西的位置,夾在坡兒胡同跟前府胡同中央,是三院六部集中之所在,審案的場所定在刑部督捕司。
郝曄入了刑部大院,迎面而來的是十三貝勒,兩人互道寒暄,“新春始至,祝十三爺吉祥如意了。”
允謁回道:“也祝郝兄吉祥,諸事順心順意。”
兩人往督捕司衙門走,郝曄問,“這事兒您也參與?”
“這不為萬歲爺分憂解難么,”允謁口氣也有些無奈,“提牢廳主事沈自翁今兒告假了,我頂人家的位置。”
因告假不便參加是明面兒上的說辭,其實還是皇帝派這位貝勒爺充當千里眼順風耳的角色。郝曄心領神會,慢一笑,“那今兒提審犯人這差事落十三爺身上了。”
允謁擺手,“不敢當不敢當,”說著一挑眉,“還沒問郝兄呢?這事兒怎么勞您出席?”
說著走到殿門前,郝曄比個手讓他先請,“說來話長,進門咱們再說。”
接近辰時,奉準參與會審一事的官員紛紛就座,六部尚書,都察院左督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六科給事中,十五道監察御史,這三法司九卿包括內閣軍機幾位大臣一同會面,無形之中就給殿中營造了一種緊張壓迫的氣氛。
辰時剛到,案件審議正式開始了。
第76章 審案(2)
按步驟,作為此案的主審部門,得先由刑部尚書馬益昌敘述案件的事發始末,他看向刑部督捕司主事寧海,寧海點頭朝著堂外道:“傳證人。”
話落由刑部兩名衙役陪護證人們進入堂中,馬藝昌道:“現下由本官按各位的口供宣讀皇上遇刺一案的事發首尾,作為本案的目擊證人,還請各位再次確認。”
下頭站著御前總管太監魏尚,三希堂御前女官佟玉茹,熙和門侍衛領班唐乾以及西華門侍衛領班谷天豐,均垂首表示默認。
馬益昌清了聲嗓子,開口道,“崇元十七年,臘月三十,戌時左右,皇帝由寶蘊樓出,過咸安門,經過南熏殿,干肉處,激桶處這三所地方背廂的甬道,然后過武英橋,行至武英門前突遇刺客,刺客行兇未果往西華門方向逃竄,后被前來救駕的熙和門侍衛還有西華門侍衛共同將其制服羈拿,之后由熙和門侍衛暫壓于激桶處,后于戌時三刻交由刑部大牢。”
一番陳述過后,刑部尚書問:“刑部根據在堂各位多方口供綜合,擬出這份案件經過,各位證人如有疑問或者需要補充,現在便可提出。如沒有異議,案件審理進入下一階段。”
堂中幾位證人中,御前太監魏尚當先開口,頂著烏青眼兒還有滿臉的傷痕道,“奴才沒有異議,大人所述完全屬實。”
刑部尚書威嚴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依次掠過,剩下的人也按序表示沒有任何問題。馬益昌環視四圍的官員,“各位大人怎么說?往下進行?”
再坐的官員們略一互視,沒有反對便都是表示默認了,刑部尚書深諳官場這種默契,接著便看向十三貝勒,允謁也同樣了然于胸,頷首道,“提行刺皇上的犯人入堂。”
歹徒被差役們押到了殿中,披頭散發,一身的鐐銬枷鎖,還穿著行刺當晚夜行的黑服,其中一名差役踢了下他的下盤,噗通一下他便跪下了身,渾身止不住的發抖。
十三貝勒抬了下手,刑部的差役揪著他的頭發,迫他抬起頭。
眾官員看清他的臉,其中有幾人發出了竊竊私語的議論聲,允謁往聲響最大的方向看過去,華蓋殿大學士兼內閣首輔郝肅跟身旁的文淵閣大學士蘇尚州兩人正說著什么,“這不是……”
后面的話他沒聽全,不過聽話音,行兇的歹徒應該是宮里的熟人了,他又看向罪犯那張呆滯抽搐,較為年輕的一張臉,對于他來說是陌生的,并不能喚醒他什么記憶。
允謁一邊翻著刑部發放給各官員的案錄,一邊問,“我聽說抓捕這名罪犯時又發生了一場意外。”
眾官員聽他這么一問,視線都投了過來,雖然這位貝勒爺只是頂替了區區刑部提勞廳主事的位置參與這場審議的,不過既然是皇帝欽點的名頭,有意無意的也就代表了皇帝的態度,不僅不能小覷,而且還要謹慎待之。
刑部尚書馬益昌接話肯定道,“這名歹徒在逃奔的過程中,自吞毒藥妄圖自盡,事后被熙和門侍衛唐乾救下,這件事故是由犯人本身故意造成的,而非他人為之。”說著略做停頓,往堂下示意,刑部督捕司主事寧海又道,“傳證人。”
這次進堂的證人是太醫院醫士林元杰還有刑部仵作彭恩澤,最先開口的是之前就已經進殿的熙和門侍衛唐乾,“臣追上這名刺客后發現他往嘴里胡亂塞下異物,便扣他的嗓口兒,逼迫他吐出來了一部分。”
太醫院醫士林元杰接話道,“這兇犯吞下的毒藥藥性毒烈,事發后我們太醫院當值的幾個人使用藥物迫其嘔吐,不過卻沒能起到太大的作用,該名嫌犯聲帶盡毀,精神上隨后也出現了瘋癲紊亂的表現。”
“從該名犯人的嘔吐物中查驗,”刑部仵作彭恩澤道,“犯人所吞咽的是流通于黑市間比較常見的一種毒藥,也就是所謂的“鶴頂紅”,一粒即可封喉,得虧唐領班還有林大人搶救及時,才得以保住他的性命,不過以鶴頂紅的藥性,不死也會發作留下不可挽回的后遺之癥,精神麻痹便是其中最為明顯的一種。”
在他們敘述的過程中,眾官員又仔細閱讀了一遍刑部案錄上關于此段事故,三人口述的筆錄,太醫院診斷的脈案,以及刑部對于藥物毒性的認定。
之后再看向堂下罪犯那張口水直流,搖頭晃腦的臉,沒有任何窮兇極惡的神態,只是單純的引人不適,甚至給部分官員造成不忍直視的感覺。
看來這名刺客行兇失敗后,急難時打算吞服鶴頂紅自盡,結果還是留下了活口,不過這個活口嗓子完全毀了,一個全瘋的啞巴不知道會對案件的破獲能起到多大的幫助。
允謁抬起桌前的茶盅喝茶潤了潤嗓子,“看來是不必同他本人驗證身份了。”
“卑職同意,事發后刑部跟此人多次交涉,并無任何進展,您也見到他現在的狀態,跟旁人無法產生任何交流。”
刑部尚書說著比了個手,示意他繼續往后看刑部的案錄,“昨兒晚上圣駕遇刺之后,刑部對宮里各處包括內宮都逐一進行了排查,旁的地方都沒有缺少人員或者人員外出的情況,除了回緬學館有一人在案發之時失蹤,此人正是館內的一名學官。”
眾官員跟著允謁翻找刑部案錄,案錄第五頁清楚明白的記載著犯人的姓名,籍貫還有身份:
“崇元十七年,臘月三十,圣駕遇刺一案之嫌疑主犯,系云南保山龍陵縣人士譚宗珩,曾于崇元十二年,在云南學政組織的省試中考中秀才,于崇元十四年八月,辛酉科鄉試中入榜第六名,考中亞魁,于次年崇元十五年禮部承辦的會試中被取中,入回緬學館擔任司官一職。”
這樣的履歷乍看之下沒有什么特殊之處,不過是一個秀才逐步被朝廷層層選用,進入仕途的過程,不過考慮到此人的籍貫,越往深處想就越發使人感到觸目驚心,因為云南這個地方是平西王窠臼所在,而云南跟朝廷之間的關系極其緊張,不得不使人心中無限聯想:也許平西王跟這名刺客之間存在一定的關系!
允謁探手去拿面前的杯盅,杯蓋滑了下跟杯口之間碰撞出一聲響,在堂中一片死寂中驟然炸裂,驚得部分官員帽頂子亂顫,原本以為是自己過于敏感了,不過根據其他官員的反應,他們心中也應該不可避免跟他是一樣的推測。
他抿下一口茶,強壓下了心頭的一陣亂跳,“這是從禮部調取的佐證材料?有沒有人證,刑部跟回緬學館里的其他人員是否求證過?”
刑部尚書馬益昌比他們要早前獲知罪犯的身份,神態相比于他們來說要鎮定的多,不過姿勢卻也不怎么輕松的樣子,僵硬點頭道,“畢竟學館里的學子學官長期跟此犯來往,他們的嫌疑也不能排除。事發后,臣跟皇上請示后,暫時將他們關押在刑部的獄室之中。我們刑部徹夜對他們進行了審問,目前尚未發現異狀,您看,是否帶他們入堂?”
允謁想了想道,“帶上來簡單詢問一下情況,主要是指認這名犯人,隨后的詳細審問工作還由你們刑部負責。我也就是替皇上隨便問幾句。”
看來這位貝勒爺還真是打著皇帝的旗號而來,當下所有人不敢怠慢,不等刑部尚書授意,刑部督捕司主事寧海便下令傳回緬學館的所有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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