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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除夕家宴一道菜沒上,卻已經是一片杯盤狼藉。開年便撞上這么一宗邪茬兒,可不是寓意吉祥的好兆頭,殿內眾人的心跳此起彼伏的響應著。
太后雖然唇口發白,她的聲韻里卻總含著一絲嫻雅,有種鎮定人心的力度,“宮里跑進一只耗子咬了咱們萬歲爺一口,在宮禁沒有徹底嚴查之前,難保這鼠耗沒有同伙,咱們大伙兒切勿隨意走動,守在一處比較穩妥,既然皇帝已經脫險,接下來案件的調查宮里必然有個說法,咱們靜待結果便可。歹徒既然能突襲到皇帝面前,家宴的膳食便有可能存在紕漏,委屈大伙兒先餓著肚子了。”
太后在關鍵時刻穩住了大局,這一提議的確是眼下最安全的辦法,大伙兒都認同,敬親王一臉的嫌棄,忙把面前的果盤往遠處推了推,誰知道這里頭有沒有被人下毒呢!
湛湛心頭發慌,摘下手爐的蓋子,明明里頭的炭火旺盛,卻暖不熱她的手心,重新蓋上蓋子,心底也跟著落了層雪似的,洇濕得渾身冰涼。
原本是個闔家團圓的局面,卻被鬧的人心惶惶,坐在一起守歲,互相覷見的都是驚恐不安的神色,最初的那一陣心驚膽戰過后,眾人都不自覺的研究起其中的細節。
太皇太后讓梁仙兒又點了只煙鍋,嚴聲問道:“皇帝晚上上寶蘊樓那頭到底是為了忙什么事情?”
“回太皇太后,”梁仙兒甩手滅了紙楣,塌肩道:“據說是寶蘊樓里藏有兩只明宣德年間的蛐蛐兒罐子,萬歲爺是為了找這兩樣物件兒才耽誤了家宴的時辰。”
太皇太后瞇著眼,吐出一口煙,“這么說,皇帝還是為了玉茹那丫頭,才在寶蘊樓滯留的了。事發時她人在哪,傷著沒有?”
“回您的話,”梁仙兒小心窺著太皇太后的神色,“事發時那歹徒直沖萬歲爺而去,除了萬歲爺被割傷,魏尚護駕有些摔傷之外,玉茹姑娘安然無恙。”
“我怎么有處地方聽不明白?”敬親王接茬兒問:“皇上他不是在武英橋頭遇刺的么?你方才也說那刺客是從武英門上竄出來的,這門上的侍衛們呢?總不能眼睜睜的慣著那刺客往皇帝臉上戳刀子吧?”
“回二爺,”梁仙兒道,“據武英門的領班說,戌時左右,他們發現武英橋東的小樹林里有走水的跡象,門上的人都趕去救火了,正好這時皇上走到武英門附近,大約是這樣才給了那歹徒可乘之機。”
“這也太巧了吧?”敬親王道:“該不是那歹徒事先故意在小樹林里放火,玩兒了一手聲東擊西,引得武英門侍衛們離開,他潛伏于門上暗算皇上吧?”
“這個奴才不清楚,”梁仙兒一臉為難的苦笑,“奴才沒親眼見到,只是聽說救火是武英門侍衛領班的一面之詞,萬歲爺遇刺時他們人都不見,有“私通歹徒”之嫌,事后暫時以“擅離職守”之罪被熙和門上的侍衛們關押了。”
眾人聞言又是一驚,事情被梁仙兒這樣一描述變得更加撲朔迷離起來,到底是歹徒一人行動,設計調開武英門侍衛之后,伺機行刺?還是武英門上的侍衛們已經被滲透,伙同歹徒行兇?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
第74章 除夕(4)
自從懷了身孕之后,湛湛腦子里經常轉不過彎來,誠親王笑話她是一孕傻三年,可眼下不是犯糊涂的時候,她卻遲鈍著,魂不附體。皇帝遇刺,臨成卻有縱兇的嫌疑,這意味著什么,她不敢做這個假設深想下去。
都愣著,一人從座位前站了起來,誠親王道:“武英門侍衛領班馬佳臨成是我舅哥,牽扯到我的娘家人,此事便與我自身也有關聯,各位慢坐,我這會兒就上養心殿幫大伙兒看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若不是他本人提醒,在座的還真沒一個人能立馬就想到武英門侍衛領班是他的娘家大舅子,宮里大大小小的門加起來有一二百處,武英門又位于宮城西南角偏僻一帶,除了經常通行的那幾道門,其他門上的領班侍衛,職位跟其本人,還真不一定就能完全對應清楚。
如此再一推想,這馬佳臨成跟皇帝是有私仇情怨的,皇帝當初殉私情,就是奪了人家尚在議親之中的姑娘,這當中的關系簡直剪不斷理還亂,復雜的要命!
這關口上,誠親王要維護娘家人,誰也不知道該說什么,這年頭都講人情,攔著也不大合適,眼瞧著他拉起自己的福晉往殿外去了。
太皇太后從嘴里拔出了煙鍋,醞釀了半晌卻沒有說出話來,太后靠近她,“老祖宗有什么指示。”
“哀家能有什么指示,”太皇太后拍她的手,似有似無的嘆了口氣,聲氣微弱僅限于她們兩人之間,“太后啊,要變天了。”
來的時候還飄著雪,眼下呼進去的只是涼風沒有冰碴子,他幫她掖緊斗篷,“這么干坐著不是事兒,我上養心殿去探探虛實,外頭冷你還回殿里去,記住我的話,你不要偏聽偏信旁人所說的,餓了先忍忍,待會兒我上御膳房找幾樣干凈吃食兒帶過來。”
湛湛周身發噤,身上感受不到冷熱,心底一點熱氣兒也沒有,也只是強忍著寒懼點頭,從他的肩頭望過去,夜晚的晴空有一輪明月,大概到了正月十五那日便會圓滿了。
“王爺,”她輕輕拉起他的手覆在自己的懷中,眼含月光,“小魚兒若是個姑娘,就叫她閔兮吧,您瞧她圓不溜秋的樣子,這個名字適合她。”
“我就說這名字好吧。”他握緊她指尖的冰涼,湛湛在這個時候閉口不提臨成這茬兒,反而重議起他們孩子的名字也只是遮掩她內心的懼怕,不想讓他過分她擔心罷了。
允頎不忍揭穿她的心思,也絕口不提臨成,吻了吻她的額頭道:“進去吧湛湛。”說著往旁邊打了個眼色。
秋顏正打算上前扶她,誠親王的眉間驟然揚了起來,他手掌附著的地方有股溫熱頂撞著,“湛湛,”他嗓音都發了顫,“你感覺到了沒有?”
湛湛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又哭又笑,“王爺,這還是小魚兒頭回踹我呢。”她低頭撫著肚子,“再動動,告訴你阿瑪一聲。阿瑪要去忙了,待會子沒空理會你了。”
她懷中的命脈連著他掌心的脈絡,心意相通似的,又猛的彈跳了下,誠親王喜不自勝,抱起福晉在原地轉了一圈,兩人的歡笑回蕩在殿前,秋顏在一旁看著,擦了好幾趟淚。
誠親王落下半條膝,把臉貼在湛湛的肚子上道,“乖乖聽你額娘的話,渴了餓了也不要鬧人,阿瑪去給你找好吃的來。”
“王爺,”湛湛理他的鬢角,心里涌入一股暖流,安定下來,“它聽懂您的話了。您去吧,我們等你回來。”
他起身斂了斗篷,湛湛的眼里有淚,嘴角有笑,他把這一幕刻在了腦子里,往養心殿的方向走去。
從乾清宮到養心殿必過月華門,門那頭有一人侯著,見了他道:“三爺去找皇上理論之前,不妨先跟臣去一處地方。”
允頎望著郝曄那張臉,這人就是個狗皮膏藥,哪里都有他的影子,什么事都要插一腳,而且提出的理由讓他無法拒絕,“出事兒那時候我正跟臨成一起,這地方你必須來。”
于是又走了回頭路,從乾清門出,過隆宗門,穿過十八棵槐,接下來是斷虹橋,終于走到了臨成發現火勢的地方,樹林里積雪茫茫,看不出任何痕跡。
郝曄立在一棵松樹旁,用腳刨了刨樹根,踢散的也只是一層積雪而已,“戌時那會兒我跟臨成就是在這地方發現了那只著了火的燈籠,這才過了多久?什么都沒了?”
允頎掏出懷表看了眼,接近亥時,“你確定沒記錯地方?”
郝曄搖頭,“這么重要的事情我不可能記錯。”
“這也就是說,”允頎蹲下身撿了把積雪在手指尖搓化,“他們武英門侍衛救火這件事情就徹底失去了證據。按這樣的推論,皇帝遇刺后必要追問責任,除了那名刺客之外,就是當時未在門上當值的武英門侍衛,撲火救災導致“救駕來遲”,“擅離職守”的罪小,“伙同縱兇”的罪大,而可以證明武英門侍衛救火事實的那盞燈籠不翼而飛,看來這背后謀劃的人除了刺殺皇上之余,還想把武英門侍衛,安上“伙同歹徒縱兇”的罪名。”
郝曄點頭表示同意,“只是何人會這么做呢?能把人手滲透進宮里來,這背后的主兒絕非常人。會不會是南面那兩位藩王的手筆?”
“不排除這樣的可能,”誠親王沉吟道:“不管是誰動的手腳,我還是覺得奇怪,行刺皇帝的目的可以理解,為什么還要把武英門侍衛拖下水?”
兩人琢磨不透,郝曄道:“現在一切不過都只是猜測,歹徒的身份也尚未明晰,還是等刑部那邊的審問結果吧,眼下最要緊的是排除武英門侍衛,排除臨成的嫌疑,沒有物證還有我這個人證。屆時我會幫他們作證的。”
所以說歸根結底還是為了湛湛,允頎也是服了他這不屈不撓的勁頭,下袍一旋,斂襟往回走,聽見身后郝曄的步子跟上來,他攥緊拳頭回過身揮了出去。
郝曄毫無防備,眉峰被他一拳揍開了花,吃痛不由彎下了腰,情形往昔顛覆,允頎居高臨下甩手勻了勻著手腕,又折回身邁步,“謝了。”
他在他身后咬牙,“何必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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