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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確實是臣思慮不周,”郝曄偏過身比手,“福晉里面請。”
她欠身,抬腳跨過了門檻,鞋幫裙底的花枝蝶翅在風雪的吹送下,隱沒在了門內。他收回眼,心底漏了個洞,寒風肆意沖撞喧囂。
她穿過門廊,把身后的一切拋在了腦后,望著乾清宮的重檐殿脊飛卷,按著廊柱深深喘出了一口氣半晌才緩過來,把手搭在心口,那里有一團熱,讓她的眼底涌出熱潮,過去無所留戀了。
風斜吹著,在門上立得不多久,兩人的肩梁上都積了一層寒雪,他們互相望著,各自舌端都壓著不甘的詞窮,冷著場沒話說。
誠親王目光凜冽,默了片刻道:“管好自己那對兒招子。”
郝曄黯然一笑,“三爺慢走。”
其實郝曄這番東拉西扯的目的,允頎看得很明白,無非就是死皮賴臉的利用時機能跟湛湛說上幾句話,他覺得可恨也覺得可悲,頗有無言之感。
他無心再做計較,冷冷撩了袍提步,門廊盡頭一人回過身,正抱著懷等他,他像捻香的信徒,望著她玲瓏寶塔似的頭冠前行。
湛湛望著門內玄狐獸絨裹身的他,就著門那頭漫過來的光,緩步朝她走近,蒼茫雪色,他一步一邁,從門廊走到她面前的蒼穹下,光芒萬丈。
第72章 除夕(2)
筵席設置在乾清宮的弘德殿,進門時兩宮老主子已經在寶座臺上入席了,下頭按年齡輩分分別設了王公,皇子的宴桌,太皇太后忙招呼兩人入座,笑道:“以前入宮就屬你們小夫妻最積極,如今湛湛沉身子,果然慢了腳力,再熬陣子,等孩子落草兒了,交給奶媽子抱,你們就松快多了。”
太監們上前添茶,太后道:“外頭冷,先喝茶暖暖身子,今兒晚上的宮饌都是些家常菜,也沒花生河鮮之類的,湛湛都能吃。”
長輩們關懷備至,湛湛十分感激,想要起身行禮謝恩被太皇太后壓手攔住了,“你身子特殊不必刻意計較禮節,眼時下把身體調理好就是對哀家最大的孝敬了。”說著看向太后,“這孩子是真有福氣,還是沒懷孩子那時候的樣子,不像皇后懷身子那會兒吃不飽似的,黃皮寡瘦,也不像容妃胃口好的把身條都吃走形兒了,像尊彌勒佛。”
皇后聽了笑,“奴才當初是跟兩個人一起搶食兒吃,多張嘴哪能吃的盡興。”
說到吃,敬親王來了興致,提著象牙筷道:“咱們人都到齊了,皇上這位主角呢?聽說今兒晚上有道煺鹿肉,我都候半天了,只等嘗這菜呢。”
“這不是還沒到時辰么,”太皇太后道,“先歇著你的吧。你哥哥什么時候遲到過?”
敬親王訕訕放下筷子,滿臉夸張做作的失意,逗得大伙兒都笑了,趁著這個不被人關注的間隙,湛湛端起掐絲琺瑯萬壽無疆的茶碗抿了茶,松下一口氣,撇眼見身旁的淳格格正低頭絞著帕子,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
“怎么了,”湛湛叫她,“我說今兒耳根子怎么清凈了,難得見你話少的時候,想什么呢?貝勒爺?”
“湛湛,”淳格格一把握住她的手,使勁兒攥著,“他說過完年要去請皇上賜婚。”
“誰?十三貝勒?”湛湛很驚訝,看著她兩只眼仁跳動,“賽馬那回被人家把心偷走了?你們兩人這進展倒還真是神速。不出半年都要談婚論嫁了?”
“得了吧你,”淳格格搡開她的手,撇嘴,“你跟三爺一年不到孩子都快落地了,嗞嫌誰呢?”
湛湛理屈詞窮,她確實沒什么資格,她跟誠親王之間火星子點起來,滿腔炙熱燃燒至今,一發不可收拾,肚子里的那團骨肉就是最好的見證。
“格格喜歡十三貝勒么?”她問:“只要你們兩人情投意合,議親也只是早晚的問題。他這般迫切,也是對你負責任,要是一頭熱乎著,又不給你承諾,豈不是讓你更加發愁。”
“應該算說是喜歡吧。”淳格格一貫沒心沒肺的論調,“他總給我買宮里沒有的吃食兒,我都挺愛吃的。他還說找機會南下去福建一趟,爭取我阿瑪的同意。”
那應該是沒錯了,湛湛暗想,一個姑娘能在吃上被對方拿捏準脾胃,其他各方面便更容易滿足了,這不是喜歡是什么。一個爺們兒不顧千里阻隔,鄭重其事的去找姑娘的娘家人議親,這不是喜歡是什么。
寶座臺上的龍椅一直空空如也,大伙兒等皇帝等的百無聊賴,除了聚首閑聊就是聽著自己肚子里打餓嗝兒,誠親王打開桌前樺木雕的果盒,拎出其中幾個裝點心蜜餞的攢盤擺在湛湛面前,“先吃這些墊補一下。”
湛湛著實有些餓了,該給小魚兒投食兒了,于是掰了一小塊據說是南苑行宮產的牛乳餅,悄悄放進嘴里嚼著。
“上月排戲,有出《白門樓》,唱的格外用心,初一開戲不妨加進戲單里也請大伙兒聽聽……”太皇太后正在跟太后聊戲,看到侍膳太監進殿慢慢住了口,問道:“到時辰了?”
敬親王掏出懷表一看,“可不么!整好酉時三刻了。”說著往門外探脖子,嘟囔道:“這會兒雪下的也不大,到底什么事兒把咱們萬歲爺給絆住腳了?”
太皇太后叫來梁仙兒,“哀家聽說皇帝下午去長春宮瞧榮妃去了?派人去看看他人是不是還在那。”
見她因為皇帝遲到面色極其不悅,太后安慰道:“老祖宗別著急,當阿瑪的跟兒子親近,想必是皇帝序天倫之樂事,一時給延誤了時辰。”
容妃十月間剛誕下位阿哥,皇帝抽空去瞧兒子,舐犢情深忘了時間,太后的這番解釋倒也合乎情理。
眾人耐著心繼續等,沒過多久梁仙兒被回事太監叫到殿外去了,這一舉止足以讓所有人生疑。
“有什么話還不能當面兒說?”太皇太后皺眉,問出了所有人的疑問,“皇帝可是在長春宮?”
“回太皇太后,”梁仙兒滿臉的褶皺擠到了一處,萬分為難的樣子,“養心殿的太監們說萬歲爺下午從長春宮回來之后,便又出殿去了,除了玉茹姑娘還有魏尚,其他人都不讓人跟著,他們也不清楚現下萬歲爺的蹤跡。”
聽到玉茹這個名字,湛湛心里打了個突,一截牛乳餅卡在嗓子眼兒,格外噎心。
眾人的臉色千奇百怪,都跟太皇太后一樣橫豎是不大好看,皇帝半路截胡,君奪臣妻,還把人家封了女官押在身邊伺候,這件事情闔宮上下人盡皆知,若不是他萬乘天子的身份加持,落到旁人嘴里壓根兒就跟一個手段骯臟的無賴沒什么分別!
“宮里就這么大個地方,皇帝還能失蹤了不成!”太皇太后調子提高了八度,“快派人去找!”梁仙兒接到指示,打了躬忙往殿外去了。
接近戌時,到了宮禁各門上侍衛們換班的時間,雪風把他們臉側的盔簾吹的撲撲閃閃直抽耳刮子,雪沫也不住往鼻窟窿里頭鉆。一侍衛手指著東面提了個醒,武英殿的侍衛們隨著他的示意看過去,凝道殿跟斷虹橋之間隔著的那片小樹林里似乎有團火光,閃閃爍爍。
幾人的表情的都謹肅下來,一侍衛道:“不會是有人蓄意放火吧?頭兒,您說怎么辦?”
臨成握緊跨刀,“你們幾個去拿激桶鋪蓋,我先過去瞧瞧,甭管有沒有人,等下滅火要緊,直接就近取河水撲救。”
手下幾名侍衛們應是,都速速行動起來,臨成踏上武英橋過了護城河往樹林里走,就著那團光源走近,在一棵松樹下見到一只幾乎燃盡的燈籠,奄奄一息。他嗤了下,走上前用腳徹底踩滅,又用靴底撥拉了積雪將其蓋住。
處理好正打算回身,見虹斷橋上走下來一人,臨成隔遠凝視,待他走近方認出來人。郝曄沒有穿侍衛的盔甲,而是一身便服,臨成踏著積雪朝他走近,“郝領班下值了?怎么打這頭走?”
郝曄走到他方才的位置,用腳撥開雪堆看到一地燈籠的殘骸,這才放下心道:“當差的老毛病了,下了值也要繞選路隨便逛逛,接近年關又是天干物燥的時節,宮禁這塊緊防著總沒錯兒,昨兒走的是東邊文華門那處,今兒來西邊看看,見有火光便過來了。”
“你還真是盡職盡責,”臨成用下巴戳戳那燈籠,“這不,虛驚一場,也不知道是哪宮的宮人丟三落四的,也太過不當心了些,這樣的隱患要是不及時排除,走水可就麻煩了。”
郝曄抬靴又重新撥雪把那塊地方掩蓋住,“咱們管宮禁走營的是得比旁人多操一萬個小心,你剛被提拔成侍衛領班,上頭什么意思道不明白,提防著總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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