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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色花燈攢聚結成光河涌向天際,剛下過雪的緣故,夜晚的天空也很晴朗,星盞低垂,萬家燈火。
兩人漫無目的地閑逛,一路吃喝玩樂,湛湛平日束在框框里,很久都沒覺著這么自在過。
逛累了倆人找了家鋪子為馬佳志輝置辦頂戴,湛湛正仔細相看著一條銀銜鏤花金圓的四品朝帶,郝曄靠在柜臺上,支著下巴瞧她,“剛那家洛陽館子的水席好不好吃?”
湛湛顧不上抬頭,“好吃,我最喜歡吃他們家那道牡丹燕菜,名字好聽,樣子也新奇。”
他按下她手,把臉擠進她的視線,認真看著她說:“湛湛,我將來肯定讓你穿補子,戴朝珠,風風光光當上極品誥命夫人。”
湛湛臉一紅,慌忙抽開手,四下擺頭看了眼,囁嚅道:“當著人面兒,說什么呢,”復又看他一眼,“哥哥,我從不懷疑你有這份兒能耐,不過我瞧中的不是這個。”
他點頭說知道,“你從未干脆答應過咱倆的婚事,我還怕你不愿意嫁我,你看不看重這些都沒關系,是我不舍得讓你跟著我受委屈。”
湛湛眼尾濕濕的,拿手背抹了把,“誰讓你說這些好話哄我來著,你再說,我可要感動哭了。”
她就是這么個性子,難聽話打在心坎里能忍,偏軟話吃了戳心。
郝曄一邊后悔一邊哄著,“哎呦,別介別介,瞧我這張臭嘴,惹著我們家湛湛又是撅乖乖,又是掉金豆子的。”
(撅乖乖:噘嘴)
聽他這么說,她又繃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倆人說說笑笑,總算是挑選滿意,正打算走,湛湛被柜臺后隔架上的一只鼻煙壺吸引住了。
郝曄注意到她的目光,指手讓掌柜的拿下來,湛湛端在手心里打量,是只內畫的鼻煙壺,水晶做的坯子,內里的瓶身上繪著荷塘荷燕,顏色的深淺很搭配,水墨丹青,做工樣式都格外細膩精致。
“您瞧怎么樣?”她舉給他看,“我想買下來送給老太太。”
富察老太太只喜歡抽水煙,她剛剛指的是他們家的老太太,他們家老太太就好這口兒。
郝曄受寵若驚,這是把他當自成家人不說兩家話了,“你看著成就成,”他寵溺地看著她說:“老太太待見你,你買什么她老人家都喜歡,嫌棄誰也不能嫌棄你這份孝心。”
正說著,掌柜的潑了盆涼水下來,拱拱手說:“對不住這位爺,這位姑娘,早先這壺就被人定下了,說定了今兒晚上就過來取,要不您二位再瞧瞧別的?”
大致瞧了眼其他的鼻煙壺,要不是釉里紅,青花加紫,顏色跟瓷質拙劣落俗的,要不就是爆竹筒的形狀,二踢腳似的,樣子不討喜。
見她神情失落,郝曄拿過鼻煙壺看了幾眼,開口問:“這是古月軒出產的真跡罷?這東西合咱們家姑娘的眼緣,您給個價,我這兒出雙倍。”說著看向她:“算是咱們倆一起買來孝敬老太太的。”
掌柜的一怔,知道是碰上識貨的主兒了,鼻煙壺巴掌大的玩意兒,在瓶身內壁上作畫談何容易?據說是用頭發沾著顏料一點一點勾抹成的,一個壺保不齊要畫半年,京城里擅長這門手藝的只有二十年前一姓胡的人家,家中老太爺壟斷手藝,不收徒弟只家傳,人送外號“胡仙”,開了一家名為“古月軒”的作坊,他們家的制品曾盛極一時,不過后來隨著胡家家道中落,也就銷聲匿跡了,遺留下來的幾乎件件被奉為孤品,后來涌現出的一些畫師名家,作品也不及其當年半兩的風頭,價格自然也就被無限抬高,堪比金玉。
湛湛當然不肯讓他破費,“沒關系的,咱們還是上別家看看去罷,好歹是我的一份兒心意,怎么好意思順你的人情兒呢。”
掌柜的也說,“實在是對不住二位了,這不是錢多少的問題,我這做生意也得照顧顧客的情面兒不是,爺您見諒。”
郝曄其實沒個所謂,主要還是不忍讓湛湛的心思落空,冷下臉說:“既然東西都有主兒了,怎么還放在外頭顯擺,姑娘要看,事先也不說明白,誰的臉面那么大,把別人的都給擠兌沒了。您少跟我這練貧,什么價您就直說。”
掌柜的見人臉急,自個兒也急出一頭汗,皇城根下,個個兒都是氣粗的爺,誰都得罪不起,正盤算著怎么才能跟人說明白,眼珠子往門外一瞥,簡直喜出望外,正主來了,慌甩甩袖子迎上前,“三爺您來了。”
第21章 云山霧沼
隨聲去看,原來是熟人,誠親王撇襟跨入門內,目光略微抬起掠過一眼,復斂起,應了聲說:“來取我那物件,正趕上你店里忙。”
掌柜的還未來得及開口,郝曄打起官腔,抵拳拿捏起架子,笑道:“呦,這不是三爺嗎?真是巧了,在職上跟您整日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沒想到今兒也不例外。”
允頎閱過的笑多了,謙卑的,應承的,甚至是憎惡的,眼前這種最不招人待見。
郝曄不像他阿瑪,是科舉出身的學究性子,非黑即白,而是游走于宮禁跟市井間的圓滑,頗有些籠絡人心的手段,這種浮于表層的虛偽很難對付,當面一套,背后少不得精明算計。
掌柜的腆著臉笑,把他往里引:“原來二位爺一早就認識,三爺來遲了,您那物件差點就被這位爺相走了,您瞧瞧,兩位爺一樣的心思,這可真是麥芒落進針眼兒里,湊巧了!”
郝曄見他走過來,不動聲色地隔他的視線把湛湛擋在身后,將手里的鼻煙壺立在柜臺上,略微一笑道:“原來這是三爺定下的,恕微職無禮了,稀罕物件兒也難怪大伙兒都喜歡。”
見他護雛似地護著她,允頎淡淡揚起眉道是,似有似無地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下個月是萬壽節,想想沒什么好送給宮里老主子的,那日見人店里這只“河海清宴”的鼻煙壺寓意還挺吉祥,雖說是一眼瞧中,不過當天手頭上有些短,只交了定金,今兒過來剛好把剩余的欠款補齊。”
這一眼看得郝曄極不舒坦,心頭莫名冒火,耐于涵養,只客套笑了下道:“凡事都講究個先來后到,這回是微職冒犯了三爺,既然是王爺先瞧上眼的,微職斷然也沒有截胡的道理,三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一道目光擦著他肩頭,不經意地折向后方,誠親王略微抬起下頜,室內的光火粲然,緩慢流轉過他的唇鼻,“那倒也不見得,真正瞧上眼的,那就是自個兒的。”
郝曄一聽這話乍了翅,冷豎起眉頭,似笑非笑地問:“三爺這話是什么意思?”
今兒這茬兒來得有些邪性,允頎蓄意挑釁,好像就等著他這一問,既然遲早都會是他的人,如今站在別人身后成什么體統,不論他跟湛湛有沒有感情,都感覺受到了觸犯,他忍下零星火氣,極淡道:“那得看你怎么理解。”
這么著就算是把話徹底挑明了,先前只是懷疑,現下得到對方親口論證,敢情丫真的對湛湛生出意思,惦記上他的人來了,郝曄攥起拳頭冷笑,“以前敬重三爺的為人,眼下看來也不過如此,紫禁城養出您這么個厚臉皮的爺出來,我都替您臊得慌,請三爺顧忌自個兒的身份,勿要徒惹是非。”
這鬧得是哪一出兒,怎么話說著說著就說蹭臉了,掌柜的在一旁一臉懵逼的樣子,想出聲勸和又畏畏縮縮的,唯恐被殃及。
湛湛云山霧沼的,聽不出兩人話里的玄機,以前也沒聽說過這倆人有什么不對付的,只知道話說翻車,爺們兒鬧急眼了,忙拽著郝曄的手肘,“哥哥,”她低下聲氣兒說,“有話好好說,您別這樣。”
若不是她攔著,郝曄恨不能一拳悶他臉上出氣兒,怕驚著她,強行壓制住火氣,敷衍拱了下拳說:“三爺趁早收斂好您自個兒的心思,北京城轉來轉去就這么大個地方,可甭因為一時不自重,敗壞了自個兒的名聲,今兒這事我暫且不跟您計較,下不為例。”
湛湛聽著腦筋上突突直跳,郝曄把人罵的這么不客氣,誠親王看似大度不回嘴,不過瞧人樣子,眉梢微挑起,眼眸深不見底,似乎能把人吞噬了,豈能善罷甘休。
她忙繞出身,倉促向著他蹲了一禮,拉起郝曄的袖頭向外走,想趕緊抽脫出這場是非。
半道上就被人截住了,誠親王擋在她臉前,明目張膽地看著她,沉下聲問,“怎么著也算是半個熟人了,見面不打聲招呼就走,太過見外了罷?”旋即提起她的腕子問:“我那藥好不好使?手上好些了沒?”
還沒反應過來,耳邊刮過一陣烈風,郝曄出手朝著他臉上鑿去,允頎一偏頭,險躲過去,提掌抵上他的拳頭,滿臉的不屑,勾起嘴角微哂道:“就這身花拳繡腿,當初怎么被侍衛處選拔上的,別是給冒領的。”
郝曄疏開眉頭冷哼,“三爺別急,今兒且得罪您,費時間讓您好好兒地領教領教。”
看樣子要打起來,湛湛被他們合伙讓出局外,急得兩眼一抹黑,眼前倆人獅牙對虎口般對立著,無論如何也得想法子給制止住,兩人的功夫看上去勢均力敵,她害怕郝曄受傷,又怕得罪了誠親王。
慌張之下,只能找狀態之外的掌柜幫襯,“待會兒開擂,咱們倆一人攔一個,橫豎不能讓人打起來,兩位爺要是在您店里鬧出個好歹,什么后果您自個兒掂量罷。”
掌柜的被她勸為心神,忙上下磕著頭說成,兩人相爭,必有一傷,還可能是兩敗俱傷,甭管什么結果,都是要命一宗兒,再說店里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收拾,過程中真要是損失大發了,一年半載也別說開張了。
兩人打好商量,也暗中準備著,郝曄跟誠親王也分別都把下擺別在腰身上,眈眈相看著,等著對方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