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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廖氏不曾教導過她的,湛湛大概能聽懂她的意思,淡淡紅著臉應了。
老太太頷首,看向廖氏道:“湛姐兒也不小了,有的沒的,你是該提點她了。說起這個,昨兒郝家太太來家里串門子,又提起咱們兩家的婚事,說不如先把倆孩子的親事定下,我覺著成,郝中堂跟老三是發小兒,同在本旗本固山(八旗軍政編制制度),彼此之間都知根知底兒的,這也是他們倆爺們兒當年在酒桌上定下的姻緣,眼下正有的商量,再說郝曄那孩子,是咱家人看著他長大的,踏實可靠,人品也沒得挑,前陣子擢升,入了乾清門侍衛處,不怕沒個前程。今兒剛好問問你的意思。”
廖氏自然沒什么意見,郝家一派花團錦簇,郝中堂居身內閣,岸涯高潔,沒那些拉拉雜雜的妾室,湛湛嫁過去肯定不會受排擠,最要緊的還是郝曄這個人她信的過,又跟湛湛之間有青梅竹馬的情誼,怎么瞧這都是一樁好姻緣。
只是女大不中留,想起當初那么小一人兒,一晃眼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歲,她就不舍,紅著眼道:“老爺點了頭的親事,我也滿意,湛湛是他們家的媳婦兒跑不了,這孩子打小兒可憐,缺她阿瑪的疼愛,擱我心里頭還沒長大呢,求老太太開個恩,跟郝家太太打個招呼,等明年這個時候,湛姐兒滿了十五再定親事罷?”
聽她這么一說,老太太也悲傷起來,湛湛是三房的獨苗兒,嫁出去的姑奶奶潑出去的水,這么一來三房就要絕后了。
“使得使得,”她點頭安慰道:“郝家太太也就是來問清楚咱家的意思,不著急眼時下這一會子,既這么著,待會兒就使喚人上郝家遞個口信兒,過完年挑個吉祥日子,再把事情定下。”
廖氏一聽放寬心,又聽她問道:“你還年輕,等湛姐兒嫁出門,身邊總得有個倚靠,依著我說,不如從族里過繼一個孩珠子養在你跟老三的名下,也好有個人將來孝敬你。”
這想法要是再早幾年提出來,廖氏一準兒是巴不得,可這兩年她算是活明白了,女人這一輩子開頭活男人,后頭活兒子,總沒個松閑的時候,湛湛能有個好歸宿,她就功德圓滿了,再被孩子栓上鐐銬,她又得處處操持起來,活不出個樣兒。
她忙道謝,“老太太為我著想,我記您一輩子的情兒,但是眼下實在沒這功夫,我還管著家里頭的中饋,沒法兒再抽手照養個人。”
老太太隱約體會出她的不情愿,暗嘆一口氣,不愿就不愿罷,她也不替人強拿主意,遲早想起這茬兒,自己主動就會開口的。
第2章 和璽彩畫
話說著聊到廖氏的娘家房山,老太太問:“不是后個就要走嗎?打算回去住幾天?”
提起娘家人,廖氏滿臉都是笑意,噯了聲道:“明兒就走,今年房山果莊,菜莊里的收成好,茄子都爛在地頭了,沒賣干凈的,都想方兒往外頭打發呢,我這趟回去撿些新鮮的瓜果回來,現成的,也往姑奶奶鋪子里送些。頂多也就住個三兩天罷,還是得盡快趕回來,這不還得合計秋后府上各莊子地租的賬目收入嘛。”
湛湛在一旁聽,暗道她額娘真會來事兒,話里話外俱向著婆家人的利益,分得清輕重緩急,說的盡是人愛聽的,不怪跟二太太比起來,老太太更待見她這個兒媳婦兒。
廖氏辦事一向得人意兒,老太太因笑起來,又回頭囑咐她,“湛姐兒見著你郭羅瑪法太太“(外祖父母),替我向他們倆人問聲好。”
湛湛點頭,“老太太放心,我一定替您把話帶到。”
祖孫三代其樂融融閑聊了陣子方散,出了院門,湛湛身邊的丫鬟茯苓跟近,悄聲兒說外院有人找。
她一下樂起來,“是榮榮嗎?”湛湛所說的富察榮榮是老太太兄長富察老爺子的孫女,得管老太太叫祖姑爸爸(祖姑母),算說是她的表姐,聽說年后要參加宮里的選秀,也不清楚真假,于是就著急趕著去找人家打聽明白。
湛湛走著走著覺著不對,榮榮來府里,怎么說也得見見老太太,不該單獨留在外院只找她一人,這么一想,拿指頭戳自個兒的腦袋,“……這糊涂腦筋……”
二門外立著個人,挺脫一身黃馬褂,跨刀柄子頭扎著杭綢的明黃流蘇,風一吹,炫耀似的揚了揚。
湛湛定眼一瞧,樂得大笑,“嗬!這還是你嗎?”她跐溜著步子,圍著人家轉磨盤,嘖嘖稱贊,“幾日不見,你就升發了!侍衛大人真牛氣!”
別看湛湛在長輩面前挺沉實,在老熟人跟前可不拘禮兒,嘴巴一點不吝嗇,可勁兒拿好聽話招呼人家。
郝曄性子深沉,被她大夸特夸,也架不住有些得意,靜靜瞧著那人鳥雀兒似的撲棱翅膀,身影嬌俏,似廊檐下的和璽彩畫,明艷多彩。
“行了,別鬧了,真把我給說臊了”,他從褡褳中掏出一只長木盒,打開來遞給她,仔細瞧著她的表情,“這是前兒我路過福隆寺買的幾個模子和羊拐子,瞧瞧,這樣子還喜歡嗎?”
湛湛趴著往里看,一溜十幾個捏泥餑餑的模子跟好幾個染好顏色的羊拐子,這可真投對了她的心頭好了,她小時候就愛和黃泥刻泥餑餑,抓羊拐子,長了年紀這些東西不怎么沾手了,但情懷還在的嘛。
她瞧著他,鄭重點頭,“真夠哥們兒!”接著忍不住笑起來,“我還記得咱們倆以前老愛擺弄這些玩意兒,一整天下來,搞得跟污糟貓似的,身上一搓,直掉泥橛兒……”
郝曄被她那句“哥們兒”給強烈刺激到了,他跟湛湛是泥頭巴腦,光著皺皮腳丫子一起玩兒到大的,憑他們兩人是什么交情,橫豎長著長著,他心思不自覺起了變化,不再簡單地把她當做是那個當初仰臉兒立在樹下,眼巴等著他摘榆錢兒的跟屁蟲了,而是一個能跟他相知相守的人。
“湛湛,”他牽她的手,像從前那樣兒,泥巴把兩人的手指頭不分你我地粘牢住,“你聽家里人說了沒?咱們倆的事兒。”
湛湛兩眼一磁骨,呆住了,壞了!怎么忘了這茬兒了,她打算裝糊涂,扭捏抽回手問:“什么事兒啊?八年前老太太屋里那花瓶是你碎的,你答應替我搪過去的,不會是反悔了罷?”
郝曄很有耐心,溫文爾雅的聲兒,“不是那個,是咱們倆的親事,你樂不樂意?”
樂不樂意能豈是她說了算的?她一直把郝曄當朋友當哥子瞧,好好地情誼,被兩家長輩往里一摻和,反倒變得曖昧起來,這多冤枉人啊!
“你呢?你樂不樂意?”她反問,一面觀察他的神情,留神瞧他是不是也跟她一樣覺著委屈。
郝曄是樹一樣挺拔溫和的人,垂下目光辟出一片蔭涼將她括住,“我樂意,”他道:“我愿娶湛湛為妻,一輩子護你周全。”
湛湛啊了聲兒,繃不住笑了,“堂堂大內侍衛,怎么沒個正經,開什么玩笑?”
“沒有,”他眼神和煦,牢牢的看她,“我是說真的。”
一聽他這么認真的口吻,湛湛心頭顫悠了一下子,豎起腳尖沿著磚縫描畫,青苔蔓延,陪襯在鞋頭的芙蓉繡花上。
“你藏的可真夠深的,”半晌,她害羞地乜他眼,拉長調子道:“有這么對待哥們兒的嗎?我成心跟你交朋友,你卻存著其他想法,這可不厚道,啊。”
郝曄眼眸灼灼把她盯得低下腦袋,湖面一樣開闊明凈的大眼睛,白面餑餑兒一樣滋潤的雪花皮膚,這么漂亮又大方的姑娘誰能不愛。
“這么瞧著我做什么?你那樣兒怪瘆人的……”她覺么著事情要壞,怎么在她哥們兒面前紅起臉來了?丟人,真丟人……
“湛湛,”她看著他的皂靴沖她走近兩步,低聲問:“你還沒說你樂不樂意。”
敢情還是揪著不放,湛湛有什么說什么,“我怎么老覺著不對味兒,我怎么能嫁給你呢?”
“你不嫁給我嫁給誰?”郝曄輕輕地把她的鬢發撥在耳后,“咱們倆認識這么長時間,你最清楚我的為人,我會對你一直這么好,旁人都比不上我這份兒心意。”
這話真把她給問住了,湛湛怔怔的,哥,“你說這話不違心吶?我認識你這么長時間,怎么只今兒嘴上抹了蜜似的,凈拿好話迷我吶?”
郝曄溫風似的笑著,“我什么時候舍得跟你講過重話,一直都只有你沖我發脾氣的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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