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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阿江不但沒有勸他,反而看著這些陶俑,目露欣賞,并且親自調色,給一個士卒上了色,同時嫌棄了相里云的一個示范用陶俑鮮艷的顏色。
秦皇被冷落許久,略不悅,正欲說話,便聽嚴子和相里云說起棺木按一人來做就好,別浪費木頭。
秦皇更加不悅:“胡鬧,朕若一人獨居,豈不孤單?”
嚴江莞爾一笑:“你這不還有大軍車馬么?如何只一人,不如讓相里云給你捏個我放進去好了。”
秦皇鷹隼般銳利的雙目驟然看向相里云,后者突然感覺仿佛凍日被潑了一身冰水,整個人都感覺麻木僵硬,心底一涼,心說你們兩神仙打架牽連我這小蝦米做甚?
他急中生智,立刻反對:“嚴子此言差矣,活人何能捏像生祭,如此豈非傷陛下一片真愛之意?”
秦皇目光這才緩和了些。
嚴江微微一笑,正要說話,相里云已經緊急截斷他:“這兵俑染色之道,以后還要多有煩正卿,為表謝意,正卿不如一起與陛下同賞我少府親編歌舞?”
嚴江興趣不大,正要拒絕,就聽相里云繼續道:“如今我少府中新來了一位樂師,是齊地上供而來,其樂出眾,聽者無不泣涕,不看著實可惜了。”
自從嚴子編出戲曲這種新物以來,少府就從各地物色人才,如今咸陽學宮表演團隊一票難求,更不用說捧喜歡的角色,已經成為各家貴族拼出權勢的新方式,也是秦皇這種大忙人和嚴子這種看慣了各種娛樂的,才能如此不放在心上。
聽相里云一說,兩人都來了興趣,雖然更多的是想看看能不能讓對方泣涕,但這也算是一種調劑了。
于是兩人決定一起去看。
秦皇親自至,自然親場,這一出新狗血劇劇情很簡單,就是一出秦國的愛情故事,只是幕后的音樂真的太悲苦纏綿,便是嚴江和秦皇,也微微動容,被這隱藏著人生百味的音樂傾倒。
一劇完畢,秦皇讓樂師出來一見。
幕后卻盡是沉默。
過了許久,才見一消瘦的青衣人抱筑而出,平靜地抬頭。
嚴江微微一驚:“高漸離?”
第194章 佛緣
再見故人時, 嚴江幾乎都想在心里高呼一聲“冤孽!”
他細看著高漸離這位老兄,明明是與他們差不多的年紀,卻身形瘦削,頭發花的, 整個人暮氣沉沉,仿佛生活里一切的意義, 都已經隨著故國舊人逝去了。
思及此, 嚴江不由嘆息一聲,伸手扯了扯秦王衣袖,低聲道:“事都因你而起,放過他吧。”
高漸離與荊軻、慶離三人是知交好友, 可荊軻與慶離都死于自己之手,而高漸離居然二度因為太會擊筑被齊地獻上來當樂師, 太慘了。
世界這么美好,還是放生吧。
但秦王見之, 卻是淡然地揚起唇角。
他當起當年令各國獻上樂師后,是這個高漸離大鬧一場,才讓他有機會向阿江表明心意。
他甚至想起了那時吻上阿江時,他驚做六神無主的模樣,甚美,以至于后來阿江離開,他都喜歡將高漸離單獨拉出來賞樂, 極是下飯。
那都已經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回想那時, 他卻恍如昨日,記得那溫暖柔軟的唇,還有在離去后在門外等待時的沖天豪氣與一點點忐忑。
“朕喜聽其音,便留于宮中罷。”秦王大手一揮,定下了高漸離的命運。
“誰的筑不是聽啊,你何必指著一個人,”嚴江苦口婆心道,“強扭的瓜不甜,你都滅燕了,人家彈的聲也是悲苦難當,聽著不難受么?”
“為朕奏樂,是他之幸,”秦王淡然自若,“若有不遜,斬之便是。”
嚴江還想再勸,便聽高漸離淡然道:“嚴子不必為吾求情,吾聽命便是。”
“瞧,他不領你情。”秦王轉頭笑阿江。
“他與荊軻交好,就如此認命你也信?你就不怕出什么意外么?”嚴江皺眉道,“還是趁早放了,免得生出變故。”
“此言有理,”秦王認真地點頭,他是頭鐵,不是腦子里長鐵,于是淡然下令,“將他處以熏刑,再留于宮中奏樂。”
熏刑是秦國刑罰中的一種非常殘忍的刑法,把人的頭顱至于煮開的馬尿之上,這過程中,眼睛會劇痛無比,持續幾個時辰,熏到眼瞎為止。
嚴江這次是真的怒了:“身為帝王,豈可無罪誅人,如此踐踏律法,如何為天下表率!”
見愛妻動了真怒,秦王看了一眼高漸離,只能失望道:“愛卿言之有理……”
“且慢!”高漸離冷冷道,“這世道不公,吾本就不想見之,嚴江你既然助秦,便不必假好心!”
說罷,他冷笑一聲,徑自伸手,用那筑師打磨精致的尖銳的指甲,生生刺入雙目。
一聲慘呼后,他以手掩面,跌坐在案臺之上,指尖尤有血滴滑落。
嚴江微微皺眉,突然一拍桌案,身起離去。
秦王也甚是不悅,他雖然想聽美樂,但這只是一時興起趣事,若為此讓阿江不悅,便是這高漸離的罪過了,他冷漠起身,也不說要留下高漸離,大步追了出去。
……
追出去的秦王覺得自己甚冤,他都已經改變主意了,是那高漸離不領情,阿江為此卻生了他的氣,雞飛蛋打,這又是何苦來哉。
他上前追住阿江,好聲哄勸,保證再不去聽什么獨奏,這才讓嚴江消了怒火。
嚴江其實也不想為這點小事生氣,但歷史上高漸離可是在被秦王熏瞎眼睛后趁著秦王聽音樂時拿著筑就怒掄秦王狗頭的,陶淵明還寫詩可惜他們命中不夠,都失敗了。
如果是合奏,以秦王的警戒心,應該不至于靠近,高漸離可以抱筑盲掄,總不至于盲擲吧?
真要這樣都擲準了,那就真是天命,怨不得人了。
這種音樂大家,死一個少一個,活著還可以培養更多的樂者,他當年那首易水寒要是能留下了,絕對能上古代音樂歷史,直接殺了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