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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是一日不見思之如狂,他是一刻不見就千里來奔。
我在深宮住了二十余年,見過虛情假意的,沒見過虛情假意得這般兢兢業業的。也只好拿起十二分精神與他周旋,簡直累得精疲力竭。
不幾日,整個九乾城都在傳,沈三少想娶昌平公主想娶得快瘋了。
想想也是,他今日扮得情深款款一些,改日沈瓊“不得已”解除婚約,他當著群臣的面大肆傷心一場,博來幾分同情,也好叫他們遼東少賠幾個銅子兒不是。
作者有話要說:
第90章 雁山兵氣 04
七日后的清晨,我剛睡醒,便聽到門庭外有動靜。
以為是沈羽又在院中立了一夜,我一陣頭疼,合眼在榻上思定半晌,才秉著一口氣推窗。
外頭站著的竟不是沈羽,而是一名宮婢。
“公主,煥王爺身邊的衛將軍到了,說有要事求見。”
我更衣梳洗,到了含元殿,衛旻一臉焦急:“公主,末將查到去年秋天,凌娘子曾跟著遼東王去了一趟淮安。”
淮安?淮王的墓地便在淮安。
“末將連夜將此事稟明圣上,圣上說,這凌娘子八成是從凌將領口中得知了淮王過去的事,引著遼東王去淮安取證。昨日半夜,遼東王忽然上了一封折子,說有要事啟奏,懇請皇上撤了今日午間的接風席,只召重臣、昌平公主、與沈三少入金鑾殿。”
我道:“看來沈瓊所謂的要事,八成是退婚了。”
衛旻道:“昌平公主有所不知,今年開春,遼東王要進京的消息一傳來,圣上便料到他們打的是退婚的主意,其間已召集大人們議過數回對策,一直相爭不下。”
“為何會相爭不下?”我問。
“公主與沈三少是御賜金婚,遼東王想解除婚約,就是違逆圣意,縱然他要拿著公主并非太上皇親生這一點做文章,也不得不付出代價。幾位議事的重臣里,多數主張‘放’,即同意解除婚約,放沈三少回遼東,但是要讓遼東賠償。眼下正值戰時,煥王爺帶去北漠的四萬遼東精兵,要歸大隨所有,兵馬錢糧也可索取一定數目。這樣一來大隨獲利,二來可傷遼東元氣,但壞處是,要將沈三少歸還遼東。”
“另還有兩位大人主‘殺’,即借著遼東王拿公主的身世做文章,反將一軍,說遼東沈氏誣蔑公主,沈羽違抗圣意,問罪誅殺。畢竟沈三少領兵的威名,整個中土大地無人不曉。便說桓國,桓帝從來窮兵黷武,只要有沈三少坐鎮西里,他們便不敢犯境。因此這樣一個人,既不能為大隨所用,放他回遼東,就是放虎歸山。”
我道:“可是殺了沈羽,遼東必會拼死一戰,眼下大隨的狀況雖不似一年前岌岌可危,但遠南恰好在這個關頭舉兵,遼東若再亂了,朝廷豈不是應付不暇?”
殺了沈羽表面上看是除去一個心頭大患,消息一傳出,必會立時引發中州動亂。還不如先放沈羽回遼東,既可向沈瓊索賠,又能傷遼東元氣,令他們短時間內不敢動兵。
“正是,且公主只想到其中一層,”衛旻的神情十分復雜,“公主莫要忘了,遼東王請旨悔婚的理由是公主非太上皇親生,去年除夕夜宴,楚合郡主當著眾臣的面狀告公主后,圣上雖下令嚴禁以訛傳訛,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各州府駐地均有人聽說了公主乃淮王所出的這個流言。而今遼東王拿著證據進京請求退婚,實是合情合理,皇上若因此誅殺沈三少,反而欲蓋彌彰。天下怎么看待公主還是次要,重要的是,皇上這么護著公主,長此以往,天下人會怎么看待當今圣上,看待天子朱家?”
我怔住。
是啊,皇兄若為了維護我的名聲誅殺沈羽,那么天下人疑的就不僅僅是我,而是大哥二哥,甚至整個天家皇脈了。
皇脈不潔,民心必將浮動,民心浮動,大隨的根基則不保。
衛旻說到這里,跪地叩首:“末將知道自己言語間對公主多有冒犯,此番前來告知公主這些,更是有違皇上與煥王爺的護公主于翼下的本意。可是公主,末將身為大隨人臣,必當先為國本著想,眼下江山動亂,各州府官員雖有自立之意,眼中好歹還有朝廷,招來的兵馬除了為自己所用,好歹還御一御外敵。倘皇上當真殺了沈三少,雖能繼續將公主護在宮中,但天下人若對天子朱家起了疑,那江山就徹底亂了。
“皇上自昨夜起,就召集要員于子歸殿議事,議到現在都沒個結果。其實此間利害關系一目了然,對沈三少究竟是殺是放更不必多辯。末將知道皇上至今未做決斷,實因為護公主心切,因為放了沈三少,則等同于坐實公主非太上皇親生的大罪大孽。皇上必不會殺公主,可即便皇上肯赦公主一命,公主也必須離開九乾城,甚至離開京城。但末將仍是懇請公主去勸一勸皇上為大局著想。日后公主離開隨宮,無論去哪里,末將都會拼死護公主周全,亦或公主不悅,想取末將的命,要殺要剮末將悉聽尊便。”
我看了眼天色,沈瓊午時進宮,眼下已是巳時了。
“我不怪你。”我道,“眼下皇兄還在子歸殿與諸位大人議事嗎?”
衛旻道:“圣駕已去金鑾殿了,幾位大人業已跟了過去。”
我點頭:“那好,我去見大皇兄。”
第91章 雁山兵氣 05
大臣們先時還在勸諫,我一到金鑾殿,驟然息聲。
大皇兄面沉如水:“你怎么過來了?”
我步至殿中,跪地俯首:“昌平自知罪孽深重,特來向皇上請罪。”
身后一聲長音,劉成寶將殿門掩上了。
大皇兄道:“阿碧,不要胡鬧。”
我直起身:“阿碧沒有胡鬧,紙終究包不住火,阿碧這樣的出生,留在宮里始終是禍根,天下群雄并起,多的是狼子野心之輩,去年平西,今日遼東,無不是借著阿碧的身份作梗。既是禍根,便該及時斬除,是以阿碧特來請皇上待會兒允諾遼東王的退婚,將沈三少歸還遼東,并以穢亂宮闈之名,將阿碧貶為庶民,逐出九乾城。”
大皇兄寒聲道:“這些話是誰讓你說的?”
“沒有人讓阿碧說這些話。”我道,“只是阿碧想明白了,六年前父皇要送阿碧離開大隨,不惜以淮安的水陸要道為代價,與遠南的世子大人做成交易。可惜阿碧那時只顧自己,不明時局,寧死不從父命。而今江山危矣,大隨國脈懸于一線,再不能有任何損耗,還請皇上當舍則舍,及時降罪阿碧,保住國本。”
大皇兄沉默不言。
這時,老丞相道:“皇上,昌平公主所言不無道理。一年以前,平西李栟與楚合郡主進京,借著公主的身世大鬧皇上的婚宴,不正是后來平西李有洛謀反的理由之一?而今遼東沈瓊進京,拿著昌平公主非太上皇親生的證據退婚,不正也算準了我大隨對此束手無策?事到如今,好在尚未釀成大錯,可長此以往,燕、桓,遠南、甚至那些州官守將,凡有入侵之意的,自立之意的,只要以此為理由,是不是都可以將大隨天家一軍?
“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皇上與公主兄妹情深,太上皇待公主亦恩重如山,但大隨每保公主一次,便要傷一次根本。六年前是淮安的水陸要道,后來是平西起兵,自然遠南平西是狼子野心早有預謀,但誠如公主所言,我大隨已經不起更多耗損了。而今遼東沈瓊來京,準允退婚,歸還沈羽,降罪公主,向遼東索賠,才是及時止損的上上之策。若皇上一意要保公主而殺沈羽,只怕……”
老丞相說到這里,微一咬牙,跪地磕頭:“天下人疑的就不是昌平公主一人,而是皇上與昌平公主乃系同根生,大隨正統不潔啊!”
“正是。”樞密使接過老丞相的話頭,氣悶道,“就說那沈三少,幾日下來,整個九乾城儼然成了他一個人的戲臺子,日日去天華宮攪擾公主不說,每逢上朝,三句話不離想娶昌平公主為妻,旁人自閉視聽受他蠱惑,還當他沈三少在宮里癡等一年只為與公主結成連理呢。
“其實沈羽怎么想的?他是知道沈瓊提出退親后,皇上您一旦為了保公主名聲,拒絕退婚,等著他沈羽的便只剩下被誅殺這一條路。可他用情這么深,不能娶公主已是傷心至極,為何竟會被賜死?這不更惹天下人生疑嗎?到那時,沈瓊再把他手里公主非太上皇親生的罪證一放,說皇上您是為了給公主掩蓋罪行才殺了沈三少,天下人疑來疑去,便疑到皇上您身上了。
“沈瓊既然敢在這個關頭上京,說明無論成敗他都想好了退路。而沈三少這一出一往情深正是與他理應外合。皇上,出其不意才能攻其不備,搶占先機才能進退自如。我們既料到了遼東的心思,就該及時取舍,何故要往圈套里鉆?皇上只有做給天下人看,堂堂正正地治昌平公主的罪,將她逐出九乾城,才能斷了那些亂臣賊子想借機生事的念頭。還是皇上為了保護公主,當真忍心讓天下人疑我大隨皇脈不潔,疑皇上亦非大隨正統,當真忍心看江山淪陷,各州官守將自立為王,天下一片混戰,萬里山河變作焦土,百姓苦亂再無寧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