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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念邦的淚水剎那間流出了眼眶,將頭挨在了她的膝上。
梁瑾亦是悲欣交集,他擦了擦眼淚,抬頭望向面前同樣淚流滿面的阿繡。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古稀之日,風燭殘年,他們老了,都老了。
近半個世紀的風霜雪雨,喜怒悲歡,就在這相視一望中。
阿繡笑道:“進去吧,耀中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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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
心電圖機運行的聲音平緩而遲慢,病床上的人容顏蒼老,被病魔折磨得骨瘦嶙峋,他臉上罩著的呼吸器一起一伏,霧氣起了又散。
松弛的眼皮下,眼珠轉來轉去,昭示著內心的焦慮不安。忽而,他若有所感,慢慢的,慢慢的睜開了眼。
他看見了病床邊輪椅上坐著的人,縱使別離經年,縱使年華老去,他仍舊用老眼昏花的雙目,一下子認出了來人。
“瑜兒......”
蕭瑜緩緩握住了那只顫抖著伸向他的手,輕聲道:
“是我,二哥哥,是瑜兒回來了。”
霍錦寧無聲的笑了,有欣慰,有釋然。
他吃力的收緊手掌,蕭瑜感覺到他手心有一塊硬物,松開手,任他掌心攤平,等看清以后,她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亦從自己內衣的口袋里,拿出了貼身收藏了大半輩子的東西,顫巍巍的遞了過去。
這塊彼此分別飄泊了半個世紀的龍鳳玉佩,此時終于合二為一了。
這是許多許多年前,他們定下婚約之時的文定之物。
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蕭瑜將頭輕輕挨在霍錦寧的枕邊,兩人就這樣沉默的靜度最后的時光,好似能將這一生虧欠彼此的日子都走完。
“二哥哥,你說過,我們的命是連在一起的。”她輕聲開口,“可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批命究竟是什么?”
這是當年在上海火車站,她隨口問過他的問題。
彼時他們不知,那司空見慣的一別離,將會是怎樣的遙遙無期。
霍錦寧輕輕的喘息著,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于是只能吃力的抬手,在她手心一筆一劃,緩緩寫下來,那最初的最初,注定了二人一生的讖語:
千金散盡終不負,幾渡重洋葉歸根。
一生余得許多情,不負山河不負卿。
你我這輩子,終是個好結局。
........
1975年12月,被囚禁了三十年的蕭瑜重獲自由,與梁瑾離開臺灣,定居美國。
1976年1月,霍錦寧病逝于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斯坦福大學醫院,臨終遺愿是能夠落葉歸根,骨灰葬回到中國。
1982年7月,蕭瑜病逝,三日后的夜晚,梁瑾服下了大量安眠藥入睡,從此再也沒有醒來。
昔日名滿天下的碧云天,即便離開梨園三十年,仍然有許許多多已經老去的戲迷票友記得他,有許許多多聽過他留下的唱片錄音的人欣賞他。他在美國的葬禮辦得隆重而肅穆,海內外無數戲曲大師不遠萬里前來吊唁,昔日故友謝玄康同王渝之子謝明昭從香港送來了一副挽聯:
牡丹一曲鄉魂黯
人間再無碧云天
1983年,七十四歲高齡的方阿繡在小兒子及孫女的陪同下,從美國坐飛機回到了中國大陸,將霍錦寧、蕭瑜、梁瑾的骨灰遵循他們的遺囑葬在了北京郊區陵園,并提前在三塊墓地旁邊買下了緊挨著的第四塊。
之后數年里,阿繡定居北京,在多年前拆舊城運動中僥幸留下的燕子胡同中,買下了最里面的一間四合院,繼續她從事了半生的國際關系研究和翻譯工作,四世同堂,安度晚年。
1997年7月1日,阿繡在親人的陪伴下安詳離世,彼時電視里正轉播的是中英兩國政府香港政權交接儀式,藍白米字旗緩緩落下,五星紅旗冉冉升起。
而她手中緊握著的,是一張漂洋過海保存了大半個世紀的老照片,上面的背景是昔日廣州陸軍軍校的大門,黑白影畫中,四個年輕人,風華正茂,意氣風發。
照片的背面,有她故去了許多年的丈夫生前題字:
余少為紈绔子弟,生于錦繡堆中,鮮衣怒馬,詩酒輕狂,而立之年,國破家亡,千金散盡,鞠躬盡瘁,萬里顛沛,死而后已,他鄉終老,不如歸去。
回首半生,民國三十八年,春秋一場大夢。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結,感謝大家這一段時間的支持與陪伴
1.本文連載曠日久長,寫得嘔心瀝血。
本來開始,是想寫個民國群像的故事,后來越構思越龐大,已經完全到了人物多得寫不過來的地步,拿著百家姓起名字,拿著紀年表勾生死,這樣尚且還有很多人已經設定好了結局在正文里沒表出來,但朋友告訴我,沒有結局,也是一種結局,我覺得這樣也很好。
道理都明白,但心里一直對民國有些情節,那個家國動蕩,風雨飄搖的年代,太適合發生一些愛恨情仇了。于是立志寫一部男女主都憂國憂民心懷天下的小說,為此查閱了大量史料、電影、傳記、論文、紀錄片......最后吐著血希望男女主還是好好談個小戀愛吧。
本文以群像為主,第一主角女主蕭瑜,男主霍錦寧,因為全文是圍繞二人展開的,沒有他們兩人,就沒有這個故事,與cp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