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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打你是為你好,哪有不吃苦就能學到本事的?”她指了指臺上那咿咿呀呀唱著戲的旦角。
“瞧見沒,你看他多風光,可他背后吃的苦比你多多了?!?
他順著她指的一看,只見臺上燈影交織,花團錦簇,那旦角風華絕代,婀娜生姿,頓時有些癡了。
“他是誰?”
“他?他是杜麗娘,這一出是《游園驚夢》,沈姨最愛看《牡丹亭》了,所以我也愛看,沈姨最喜歡杜麗娘了,所以我也喜歡?!?
他聽得一知半解,只知道:“你最喜歡杜麗娘?”
“是啊?!?
“那我也要當杜麗娘。”
蕭瑜又是一笑,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她個頭高,足足比他高出一個頭來。
“模樣倒是夠了,可是得再練練?!?
“我會練!”
他抬頭,直勾勾看著她,這樣堅定的沖動,自己也不知道從何而來。
她也不當回事,只隨口道:“成啊,那你可要記住了,十年功夫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等你唱成角兒了,我去給你捧場?!?
最后,他還是被蕭瑜吩咐小四子送回了戲班子,因為除此之外,他別無去處。
只不過蕭瑜跟班主囑咐了善待他,所以他這次偷跑回去并沒有受懲罰,班主反而笑容滿面的夸他,說他有福氣,被貴人相中了。
彼時他根本不知道所謂的貴人是誰,他懷里只有一方雪白的手帕,因為他臨走時眼巴眼望盯著那盤豌豆黃,她隨手拿起手帕全包了給他。
那手帕上寫著四個字:懷瑜握瑾。
這是他后來找認識字的先生偷偷問的。
他這才知道,她叫蕭瑜,是蕭府二小姐,和他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給自己取名叫梁瑾,此后終他一生,他所做的全部努力,就是一步步的,走向她。
從那天起,他不再活得沒有希望,他不再如同行尸走肉沒有目的,他練聲,他壓腿,他上妝,他亮相,全都是為了她,為了遇見她。
人生在世就活著個念想。
他要一直唱下去,唱出名,唱成角兒,唱到有一天,他在臺上贏得滿堂喝彩,燈火流轉間,她在臺下拍手叫一聲好。
“蕭二小姐有賞,大洋三百,白玉扳指一枚——”
我等這一刻,已經等了許多年。
......
轉眼經年,往事如煙,迷離雙眼。
面前的一碗面,已經徹底涼了。
梁瑾定了定心神,拿起筷子,大口大口的吃光了面條,好像當年一樣。
白日里那場轟動京城的婚禮,他躲在人群中,全看見了。
她有了好的歸宿,他該祝福。
她嫁了指腹為婚的良人,她今夜洞房花燭,她在旁人懷里婉轉承歡,而后琴瑟和鳴,子孫滿堂,從此他們彼此陌路,再不相干。
他只要一想到,一想到......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忍下了涌上雙眼的酸楚濕潤,掏出幾枚銅板放在桌子上,起身離開了。
他該走了,離開京城,天大地大,去一個再也沒有她的地方。
今晚沒有月亮,夜黑風高,他緊了緊肩上的包袱,踉蹌著往前走。
一輛車子停在了路邊,車里下來了幾個人,往這邊走了過來,他也毫不在意,仍是低著頭走自己的。
那幾個人卻沒有和他擦肩而過,而是直奔他沖了過來。
“你們干什么?”
梁瑾猝不及防間被人捉住,來人一聲不發,上來就拿布堵住了他的嘴巴,七手八腳綁住了他的四肢,蒙上了他的眼睛,任憑他掙扎不休,直接把他塞進車里,車子碰的一聲關上車門,揚長而去。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不遠處正在收面攤子老伯圍觀了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一邊大喊“強盜殺人啦!”一邊嚇得連滾帶爬的跑了,連面攤子也顧不得要了。
......
阿繡回到家時,天早就黑了,這段日子她每天回來的都是這么晚。
德英女中是光緒二十四年,霍家以霍老夫人的名義創辦的,專以收受女子念書的中學。課程采取西式教育方法,重視外文,實科,術科,又兼采中式特點,教授國學、女紅,同時開設音樂、美術、體育、手工等十數門課程,課業繁重,五花八門。
在此之前,阿繡僅僅是識字而已,即使經過了家教老師大半個月的補習,她仍是差得很遠。每天上課時,她兩眼一抹黑,書看不懂,課聽不懂,只能在課下獨自一個人偷偷抹淚。
全班一共二十二個女學生,她是半路插進班級里的,非常突兀。剛開始,班上的女生會圍著她打聽她的情況,她老老實實都交代了,自己來自蘇州小鎮,父母雙亡,被好心人資助來這里上學......
久而久之,同學都疏遠了她,她后來才知道,這個班級里的所有女孩子家中非富即貴,只有她一個出身平民。
但是也有例外,坐在她旁邊的錢亞萍會主動和她說話,錢亞萍特別開心的告訴她,她也是受霍家七小姐資助來上學的。于是她一遇上不懂的問題就問錢亞萍,錢亞萍也很熱心的為她解答,她交到了來到上海后的第一個朋友。
學業上的落后并沒有讓阿繡喪氣,她知道自己差得很多,上學的機會來之不易,她必須珍惜,所以她抓緊一切時間來學習,希望能跟上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