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云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左弦訝異地看著注視著他的木慈,感覺到臉頰上傳來的溫度時,幾乎想要落淚,他的背脊被對方的另一只手按低,被褥溫順地順著重力落下,壓住最后吹進來的一點風。
左弦覆在他的身上,緊密相連著,兩具不同的軀殼天衣無縫般嵌合彼此。
是我在這里。
木慈的聲音有些沙啞,天太冷,暖氣太干,加濕器平穩地運作著,卻沒能起到太多效果,他們的胸膛傳來砰砰的心跳聲,打破相隔的時空,讓左弦徹底放松下來,舒展開身體,又很快追尋著干澀的嘴唇,輕輕啄吻了一下。
夢沒有醒來,木慈也沒有消失,他的手溫柔地依附在左弦的背上,并不在意對方的力道足以讓人感到疼痛。
左弦親昵地將臉貼在木慈的臉邊,覺得自己的身體很快就溫暖起來,冷風帶走的溫度重新回到被窩里,覺得自己懷里擁抱著舉世無雙的珍寶,連放開一秒鐘都難以忍受。
在漫長的安靜之中,左弦突然意識到一個可笑的事實。
他就像葛朗臺,神經兮兮地厭憎著這條金鑄銀打的鎖鏈,實際上,真正緊握不放的人正是他自己。
大多數情侶的磨合是為了生活方式的考慮。
畢竟距離產生美,無論多么了解彼此,沒有真正深入到對方的人生時,總是可以輕飄飄地寬容以待,只有真正產生摩擦,互相沖撞,又再互相理解,才能長久地將關系維持下去。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從來都不止是光鮮亮麗的那一面,一旦想要接近,就必然會出現丑陋懶惰的反面,如果不能接受,也就無法真正理解跟愛著對方。
不過木慈跟左弦的磨合卻大有不同,他們的壞脾氣早就在火車上暴露無遺,在生死面前,躁動不安的負面情緒總是展露得飛快,也曾經歷過彼此從噩夢中驚醒,互相依靠的絕望擁抱。
他們的磨合,是為了更多了解彼此。
火車上的形象固然真實,卻是極端情況下的,回歸現實生活,當然多少會有些不同。
搬完家的半個月后,木慈跟左弦開始準備第一次約會,時間定在晚上。
當時左弦正在清洗午餐留下來的盤子,水流沖走盤子上的污漬,也飛濺起一點水花在他的臉上,他用手背擦去,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還是火車比較方便,直接丟給餐車就好了。
木慈把菜包上保鮮膜,一一放進冰箱當中。
說是合租,其實木慈并沒有出錢,這間房子是左弦買下來的,不算太大,不過住兩個人綽綽有余。
來的時候家具已經置辦完成,雖然左弦說木慈可以按照他喜歡的方式改變裝修,但是木慈對這方面幾乎沒什么想法,比起自己,他倒是更相信左弦的審美,因此房子里更多的仍是左弦的氣息,只有個別地方,會添加上一點木慈的特色。
木慈高中時喜歡一些玻璃制品,非常廉價的那種,地攤上偶爾有賣,十幾塊錢一個,比如五彩斑斕的翠鳥,或是透明的麋鹿,還有幾個水晶球,他收集了一些,來的時候把這些老物件也帶過來了。
而且他跟左弦的愛好正相反,對家具的挑選喜歡偏冷的色調,深灰或黑色,理由是耐臟。
由于房子裝修的時候,整體采用的是暖色調,木慈買的深灰色地毯有時候就像一只衰老的狗狗趴在地上,多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過左弦倒是很喜歡,他喜歡自己的空間被木慈侵占的感覺,仿佛向這個世界證明他是真實存在的痕跡在緩慢擴散開來。
你晚上想吃什么?木慈關上冰箱門,面不改色地揪下上面寫著約會的愛心貼紙丟進廚余垃圾里,最近天很冷,最好不要在外面待太久,我不是很想在外邊一邊喝熱飲一邊散步。
左弦嘆了口氣:那不就只是出去吃個飯而已嗎?我們這么早就提前步入老夫老妻的冷淡期了嗎?
約會本來就是這樣。木慈干巴巴道,火車上就算了,現實里難道你也想玫瑰跟餐廳包場嗎?
左弦興致勃勃:你想的話也可以啊。
我不想。
最后他們決定去附近的廣場里吃壽喜燒,左弦準備預定位置,不過很快被木慈阻止了:我們走過去就好了,不用特別預定。
那要是沒位置了呢。左弦皺起眉頭,今天是周六,人流量還挺大的。
木慈輕描淡寫地決定:那就換一家好了,找一家有位置的,又不是一定要吃壽喜燒。
最后左弦妥協了。
快五點的時候,兩個人從沙發上站起身來,開始選擇外出的著裝,木慈最先解決,還負責檢查家里的電器有沒有關閉,當他把燈關到只剩下客廳一盞的時候,左弦從灰蒙蒙的暗處走出來,步伐優雅,行動輕盈,讓人想起商場里巨大的廣告牌上會張貼的男模。
木慈沒怎么看過這個模樣的左弦,大多時候,他的記憶里,更多時候是左弦矯健靈活的逃跑姿態,有時候甚至是狼狽不堪的。
跟生命賽跑的時候,沒有人會注意到自己的儀態到底多美觀。
怎么樣?左弦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甚至還饒有興趣地轉了一圈。
木慈沉默一會兒,黑色的高領毛衣讓左弦看上去更修長了一點,紅褐色的皮夾克穿在他身上,格外瀟灑不羈:這是我的外套吧?
有什么關系。左弦歪了歪頭,我穿起來不合身嗎?
倒也不是。木慈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予中肯的評價,很好看,比我要好看。
熄滅客廳的最后一盞燈,兩人并肩出門,電梯里偶然有其他的住客進入,神情淡淡,互不關聯,左弦忽然湊過來跟他擠在一起,失重感稍縱即逝,電梯門打開,他們一同涌出,人流穿梭過他們兩人的身側,像是另一個毫不相干的世界。
可喜可賀的是,提供壽喜燒的日料店生意雖然相當不錯,但還能給他們倆擠出一個二人位,位置稍微偏僻了點,退一步想,也可以稱之為不受打擾的角落。
服務員小姐姐抱著菜單來提供親切的服務,考慮到左弦一直笑臉相迎,木慈不得不懷疑對方此刻的熱情到底有幾分出于職業道德。
其實從巴別那一站開始,木慈已經多少有所預感,左弦在現實生活里意外是個富有耐心的人,他風度極佳,談吐不俗,無論在什么情況之下,都保持著從容。
怎么了?左弦問道,怎么突然走神?
木慈微微搖搖頭,說:我只是突然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我莫名其妙到荒郊野外,晚上還被鬼掐個半死,第二天睡眠不好,心情煩躁,你還在邊上一直故意挑釁我,我忍了又忍,最后還是沒忍住?,F在看來,你倒也不是一直都是那個樣子。
他的口吻聽不出是在生氣,還是隨口講述。
是呢。左弦也想起當時的情況來,目光閃爍,不過你也要體諒我嘛,畢竟清道夫的一站,我可能要下三站,長時間處于高壓環境里,認識的新人來來往往,跟幾十個慌亂無措的新人搭檔,要不厭其煩地說無數遍爛熟于心的規則,盡可能搜尋有用的幫手,別讓其他人拖你下水,你總不能要求我始終保持著好聲好氣。
木慈忍不住笑起來:我記得你之前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不過你當時的口吻要比現在謙虛多了。
不是你告訴我,我已經不需要再做那些討好你的事了嘛。左弦輕笑著,口吻曖昧,我現在正在暴露我的真面目。
木慈知道左弦遠沒有看上去這么輕松,在幾十個小時里,遇到的人可能還沒來得及認識就死去了,就像盲盒里,他們才知道麥蕾是殺人狂,她就死在自己的瘋狂之下,連熟悉、感傷的情緒都沒來得及醞釀。
人命如同草芥一樣,左弦幾乎來不及喘息,他一次又一次的下站,大腦都為之麻痹,不知道自己會遇到怎樣的人,不知道自己能支撐多久,遍地的尸體,恐慌的新人,無數次重復總結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