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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去的時間里,黎思一直在治療左弦的安全感問題,他是個很奇怪的病人,明明缺乏一定的時間概念比如說凌晨兩點鐘打電話跟她談預約,可又相當準時。
如果他們約在下午四點鐘,左弦絕不會遲到哪怕一秒。
黎思很難想象一個從事藝術的人會有這么矛盾的習性,而且左弦始終保持著健身的習慣,有次甚至幫她制服了突然發病的病人,這讓黎思開始相信他的確參加了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小組。
你在暗示我。左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忍不住大笑起來,這讓黎思有些莫名其妙,他看著黎思,神情有些狡黠,別介意,醫生,只是他以前也這么評價過我。
他?黎思忽然得到了一個新的信息。
這是頭一次,黎思看著左弦的臉色大變,突然坐立不安起來,哪怕是當初說出火山爆發的事情時,他都沒有表現出這么露骨的不安過:對,他。
左弦幾乎是有些恍惚地說道,好像不明白自己怎么會不小心把一樣珍貴的東西展現出來。
黎思立刻意識到這是個關鍵。
他。左弦頓了頓,然后深吸了一口氣,才僵硬地勉強自己說下去,那場火山爆發。
他幾乎是哀求地看著黎思,接下去的話他沒辦法說出來。
左弦曾經盡可能地給予了一切信息,黎思知道他們曾經有個三人小組,一同前往一座死火山探險,在溝通中,左弦偶爾會提起一個女性同伴,總是平淡地帶過,兩人之間的關系顯然很生疏,旅程結束后,他們的聯系徹底斷開了。
而剩下的那位隱形人,顯然就是這個他了。
這就是黎思接觸到真相的開始。
左弦沒辦法提起那個人的名字,黎思嘗試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的時候,左弦也在她面前被徹底打碎。
大概過了有七周,左弦才重新預約她。
黎思終于意識到,這位一直不被提起的神秘人物對左弦的影響到底多么巨大,甚至于他才是整個問題真正的核心。
然而治療又卡在這個部分,在黎思意識到新的進展后,她試圖去跟左弦交流這位新人物,避開最敏感的部分,從一開始偶爾談及,慢慢變成一種常態。
因此這位神秘愛人雖然頻繁地出現在對話當中,但是他們依舊只能用他來替代,
這位沒有名字的神秘人是一名男性,很擅長游泳,樂于助人,有很強的道德感,他是之后加入左弦的探險小組,大概是因為緣分,他們經常成為搭檔,救過左弦的命,經常靠直覺行動,在火山事件里喪生。
盡管左弦沒提起,可黎思看得出來,他很愛這個男人。
這是典型的幸存者內疚,許多人在災難之中幸存下來時,都會必不可免地對此產生內疚,認為自己沒能做下什么事幫助別人,或是曾經誕生過一些很糟糕的想法,甚至愧疚于死去的人不是自己。
一開始,黎思確實是往這方面開導左弦的,她試圖讓左弦去直面整件事,可漸漸的,她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左弦無法拿出任何證據,這個神秘人跟臨時搭檔的那位女伴不同,他們相處很久,在他口中所訴說的這份感情也絕不虛假。
可是,他沒有任何證據來證明這段感情真的存在過。
名字、身份、聯系方式甚至是遺留下的物品。
這個神秘人,就像他虛構的完美情人。
這讓黎思不得不重新思考一開始的幻想癥這一可能,在治療過程里,她不得不暗示過左弦有關這方面的可能性,而左弦只是平淡地反問:你是這么認為的嗎?
在那個瞬間,黎思幾乎感覺到實質性的恐懼,盡管左弦什么都沒做。
就在黎思以為自己喪失了左弦的信任,這個病人再不到來的時候,兩周后,她再次接到了左弦的預約。
這座城市的秋天總是過得很快,冬天慢慢寒冷起來,黎思給自己擦了擦護手霜,打開門將左弦迎進會客廳里。
如果你不想接受我的治療。黎思斟酌著口吻,誠懇地說道,我可以幫你轉診給另一個醫生。
她是治療左弦時間最長的醫生了,兩人甚至建立起一種信賴關系,正因如此,黎思才不希望自己的冒失影響到左弦的想法。
有什么必要?左弦倒是有些訝異,他將大衣掛在衣架子上,脫掉手上的手套,漫不經心地說道,我找你們治療,本來也就不是為了這個,你們相不相信都跟我沒有關系。
這句話不知怎么,讓黎思突然毛骨悚然起來,她看著重新落座的左弦,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治療可以說是平穩地繼續下去,黎思卻沒辦法判斷好跟壞。
左弦開始更自然地跟她提起當時發生的事。
在年末的一天,距離黎思治療左弦一年又三個月,左弦又再提起火山,他始終沒有辦法從這件事里走出來,好像他的人生完全停滯在那場火山之旅里。
我又夢到當時的事了。左弦說,可是他沒有出現。
我們談過這件事。黎思輕輕地說道,自從那次的幻想癥意外過后,他們之間的信任關系就如沙灘上的城堡,岌岌可危,卻暫時還算牢靠,夢是你潛意識的投射,因為你無法原諒自己
黎思現在已經對火山上發生的事有了更深的了解,在過去的時光里,左弦曾經無數次譴責過自己,他本來不該加入那場火山之旅,他甚至不在名單里,只是因為他擔心那個人。
結果他成為了那個人的死因。
火山的爆發只是一場意外。黎思試圖輕柔地安慰左弦,他對那個人的死亡有一種近乎扭曲的負罪感,我們都清楚這件事與你無關。
并不是這樣的,他推開我的時候。左弦沉默了一會兒,好半晌才繼續說下去,他眉眼憔悴,我下意識地認為他想傷害我。
我知道這不是我的錯,是他也會這么想。可是我沒辦法。左弦很快就說不出來了。
黎思斟酌著用詞:在那樣危機的情況下,這種想法是無可厚非的。
他從來從來沒有為其他人那么做過。左弦說,他愿意為我付出一切的時候,我在懷疑他,所以這是我的報應。
在我意識到真正擁有他的那一刻,我也同時失去了他。
這場治療只持續了半個小時,左弦很快就因為一些要事離開了,他把個人生活處理得很好,工作也沒丟下,他總是能井井有條地解決一切問題,除了那座幾乎變成夢魘的火山。
黎思送他到門口,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無法扭轉的死循環。
左弦永遠沒有辦法真正好起來。
他之所以來到這里,接受治療,配合每個認為他發瘋的心理醫生,做毫無意義的嘗試,是因為他認為另一個人希望他好起來,哪怕這個人已經不在世界上了。
這就是癥狀所在。
左弦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那座小島,也從沒有逃離那場火山爆發,他在不停地重建自己,然后再摧毀自己,周而復始。
促使他自救的核心,也在摧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