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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陳令對此卻還一無所知。他收了席香的匕首,不到一天,又急忙忙地出了家門,進宮跟皇帝顯擺顯擺,顯擺完了,又到將軍府去炫耀,被莊鴻曦黑著個臉趕到鄉下莊子去了。
鄉下莊子那邊,有個管事膽子吃肥了,看今年收成好,便瞞著上頭的東家,擅自又加收了兩成的租子,佃農哪里肯干,兩相爭執下,如今已鬧出人命來了。
這等事,還沒傳到皇帝耳里,陳令又四處奔波數月才回汴梁沒幾日,莊鴻曦難得憐他不易,有心讓他歇幾天,原本想親自去處理了。
哪知陳令這個討人嫌的自己偏要往前湊上,莊鴻曦見不得他那副嘚瑟的嘴臉,心里那點子憐惜全沒了,干脆攆他到鄉下去了。
鬧出人命不是小事,陳令也顧不上自己那點兒女私情的歡喜勁兒了,只叫招財回府和家里人招呼了一聲,便徑直從將軍府下鄉去了。
他這一去,就足足去了兩個月。
那犯事的管事,是陳令一手提拔起來的,原先是個憨實可靠的小伙子,所以才放心將汴梁這一塊田地交給他管。陳令相信他,這幾年到下頭巡視,都只將賬目核一遍就走。
哪知錢財蝕人心,這還不到五年,當年那個小伙子,就吃成了個肥頭大耳的胖子,連帶心也大了,裝了不少東西。
這一回要不是出了人命,遮掩不下去了,鬧到莊鴻曦面前來,只怕還沒人敢告發他。
陳令先去將丟了性命的那兩戶佃農家里,又是道歉又賠禮,又去和其他佃農交涉,期間被憤怒失去理智的佃農吐了一身唾沫,還挨了幾棒子,連幾歲幼童都指著他罵陳扒皮,陳令都忍了下來,費了許多功夫,才把這些被管事欺壓了幾年已經被逼得沒活路的佃農都安撫下來。
招財是親眼看著他受多少平白無故的唾罵,直替陳令委屈得他一個三大五粗的人都紅了幾次眼。
按理說,自家公子大可不必如此,那幫子佃農給了他們地種,不感恩也算了,還這般忘恩負義戳著自家公子罵。雖說多交兩成租子這事,自家公子也有管理不當之責,但補償些錢就是了,何至于這般伏小做低,跟一幫泥腿子講什么道理呢?他們能懂什么,有口飯吃就鬧不起來事了。
陳令對此,只和招財輕描淡寫道:“你別不把他們當人看,你跟在我身邊,我也從沒當你奴才看。”
招財便沒話說了。
安撫好佃農,陳令才騰開手收拾那掌事。
哪怕是自己提攜起來的人,陳令要下手清理,也是毫不手軟的。他親自把那管事送去官府,又從其他地兒調了幾個互不相識沒有利益姻親關系的管事過來,一起共管互相制衡,又定了許多規矩,確保不會再有一人遮天的情況發生后,這事方算告一段落。
待陳令精疲力盡地回到家中,已經到年底了。此時侯府已經將該置辦的東西都置辦差不多了,只等和陳令商量婚期了。
待聞氏委婉問起陳令這事時,陳令驚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怎么就突然問起他和席香婚期的事了?他不在家的這兩個月發生了什么?
陳令滿臉茫然,聞氏見狀,亦是一臉疑惑。直到母子兩人把話說開,才知道是陳珞那一封信里陳令想成親的事只是隨口一說,但整個侯府卻當真了,以為陳令與席香已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這才準備起來,壓根沒想到陳令和席香根本沒那回事。
“這孩子真是胡鬧,害得你爹還擔心你是不是和席姑娘私定終身了。”聞氏數落完陳珞,又和陳令道:“今兒我也把話和你說開了,咱們闔家上下對席姑娘萬萬沒有偏見的,你們倆真有意,回頭同我們說一聲,婚事自有我們當長輩的替你們操持,可千萬別做出什么私奔的事來。”
陳令有些頭痛,不想和聞氏談這些,便敷衍道:“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們就別替我操心了,我心里有數。”
先不提他自己忙得沒幾天清閑,只說席香如今鎮守雍州,絲毫閃失也不能有,哪怕他心中再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和席香談些兒女情長的事,分她的心。
把聞氏送走,陳令覺得家里人還是太閑了,才有心思來管他的閑事。
他想了想,便去找到陳瑜,十分誠懇的道:“大哥,你和大嫂趕緊替家里添幾個孩子吧。”
有孩子鬧騰,家里幾位長輩就顧不上他了。
哪知陳瑜聞言頓時黑了臉,向來只有爹娘催生的,哪有親弟弟來催生的。陳瑜把陳令拎到他平常練武的院子,面無表情地道:“看你這么閑,來練練。”都管起哥哥房里事來了,可不是閑得。
待陳令從陳瑜院里出來時,整個人已經是鼻青臉腫了,全是被陳瑜揍的。
回到自己院里,添福看得直咧嘴,拿著祛瘀膏塞給她哥招財,叫招財先替這嬌氣的主子抹藥,自己則念叨道:“您說您這好端端的,惹大公子干嘛?”
末了,她便沖到老夫人的院里告狀去了:“咱們三公子才剛回府,就被世子拎到他院里去了,鼻青臉腫的出來,奴婢看著三公子那樣,估計十天半月的都出不了門,聽聞前頭宮里給您送了些活血化瘀的膏藥,奴婢便厚著臉皮想討一點給三公子用。”
老夫人一聽,哪里還坐得坐,當即就起身和老侯爺去看陳令了。
老侯爺只看了陳令一眼,轉身就去找陳瑜練身手去了。
陳瑜哪敢跟老人家還手,老老實實挨了一頓揍。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他也鼻青臉腫了。
老侯爺哼了一聲,這才背著手走了。
陳瑜剛過門沒多久的妻子蘭氏替他抹藥時,也直嘆氣,嘮叨的語氣與添福如出一轍:“你說你好端端的,惹咱家的小祖宗干嘛?”
陳瑜盯著妻子平坦的小腹,嘆口氣道:“若是你肚子能生個小小祖宗出來,到時候我父憑子貴,在府里就能挺直腰桿當人了。”
這話叫蘭氏聽了既羞又覺得好笑,含羞帶嗔地往他腰上擰了一把,“這事哪是我一個人能做得了主的?”
撇開小兩口私房事不提,只說這兄弟倆個臉上都掛了彩,便都沒出遠門,加上添了個新媳婦,到了除夕這一天,除了遠在雍州的陳珞,侯府難得熱鬧了許多。
只是相比侯府的熱鬧,雍州這邊,軍營里就顯得冷清許多。有張南的前車之鑒,即便到了除夕,席香也不敢放松警惕,反而增加巡邏的人手和班次,以防萬一,因而軍中并沒半點熱鬧慶祝的氣氛。
臨近子時,她甚至親自上了城門樓勘察。穆瑛隨她一起,姐妹兩人在刺骨寒風中挺立的身姿,像極風雪中傲然屹立的松柏。
“以后每年的除夕,都會現在這樣,守在城墻上過。”穆瑛呵著手,突然問道:“阿姐,你后悔嗎?”
席香一怔,“怎么突然這么問?”
“原本你應該去找你娘和弟弟的,如果順利的話,這個時候你們已經一家三口團聚,一起高高興興的守歲,迎接新的一年,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守著這堵冷冰冰的城墻,且還不知要守多少年頭,有可能一輩子都離不開了,這意味著你可能永遠都見不到你娘和你弟弟了呀。”
穆瑛轉過頭看著席香。
席香的眼神依舊是堅定的,并沒有因為提到母親而有半分動搖。
穆瑛不禁有些茫然:“如果當時沒有決定留下來守雍州,就不會是現在這樣了,阿姐,難道你心中沒有一點后悔嗎?”
“我們不會一輩子守在這里的,最遲五年,就一定會重新開戰。”席香目光遠眺,望著桂州方向,那邊漆黑安靜,只有颯颯風聲,并無異動。
兩國停戰,是因為兩國都需要一段時間修生養息,只要其中一方先恢復過來了,就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再度開戰,奪回己方的城池。
“屆時,雍州會成為第一個戰場。”席香輕聲道,末了才回答穆瑛的問題:“瑛子,路既是我選擇的,就從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