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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說什麼就說吧。”懷里的徐客秋溫熱的、是真實的,緊貼的胸膛能感受到他的心跳,耳畔有他輕微的呼吸聲,寧懷璟將臉擱在他的肩頭深深嗅著他頸間的氣息。
“客秋啊……”
久違的感嘆,故往歷歷仿佛昨日,今昔卻一切天翻地覆。這一刻,寧懷璟終於明白自己在尋找什麼,只是一個能暢所欲言的人,只是一個能安撫心靈的懷抱,只是一個徐客秋。
“二姐過得不好,大哥說他後悔娶了大嫂,大嫂說她不愛大哥,明明在一起就是折磨卻必須笑著白頭偕老,你呢?你是不是也要這樣?”
他說話語速很快,直直看著徐客秋,像個急於知曉世間一切的稚童。
徐客秋的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寧懷璟用力抓著他的肩膀:“客秋,你過得好麼?”
“我過得很好。分家後,我遠比寒秋和問秋過得好。”
不滿他避重就輕的回答,寧懷璟掰過他的臉,不肯放過他眼中的絲毫閃爍:“那你過得快樂嗎?客秋,回答我。”
他的手指抓得越來越用力,徐客秋皺著眉頭試圖用力掙脫他的禁錮:“寧懷璟,你問這個干什麼?”
“看到大嫂他們,我就想起你。”力竭了似的,漸漸松開手,按住他的肩頭,寧懷璟站起身,低頭俯視著臉色迅速變化著的徐客秋,“你過得不快樂。”
“我沒有!”他執意反駁。
寧懷璟垂首看著他亮得發光的眼睛,那里頭起了一層水汽,卻固執得與自己對視著:“你有!你有沒有想過,現在這樣的日子你是要一直過下去過一輩子的!如果你是快樂的,那你就該喜歡著她,就不會來這里等我!”
徐客秋緊緊咬著唇,不斷地搖頭。好像又看到當年那個死要面子的、絕不肯讓人看見他流淚的倔強小孩,明明傷痕累累卻還強作出一副高傲模樣。讓人忍不住想欺負他到流淚,又止不住心頭的酸疼去為他擦淚。
“當年,就是看見你這副表情,我才會想要你跟著我呀。”伸手去揉他的發,一路向下,直到手掌貼上他的臉頰,寧懷璟不知道,此刻的自己也是這樣一副死死忍住不肯哭泣的表情,“客秋,我後悔了。你一成親我就後悔了,我原本以為這樣可以讓你過得很好,現在我才發現,我就是個混賬,小爺我寧愿讓你跟著我吃糠咽菜也不想把你讓給別人,每次聽你提起那個女人我就恨得牙癢癢,我怎麼就放開了你?我怎麼就能讓你和別人跑?大嫂說各人有各人的命,凡事要看開,唯獨對你,我看不開,一輩子也別想讓我看開,小爺就認定了你。”
“寧、懷、璟!”徐客秋始終垂著頭不斷掙扎,肩頭卻被他死死按住,猛地抬起頭,竟是一臉淚痕,“你這個笨蛋。”
“後悔了又能怎樣?過不下去又能怎樣?我不能回頭了啊!”
一直不愿將脆弱示人的人,有了傷口總是千方百計隱藏,隱忍著疼痛,隱忍著悲哀,一直隱忍到傷口潰爛、發膿、無可救愈:“你混賬什麼?真正混賬的是我啊!你懦弱,我就不懦弱嗎?你害怕將來,我比你更害怕。你知道嗎?哪怕當年你想帶著我走,我也不會跟你走的。我不怕你對我不好,可我怕我要不起你!我拖累了你怎麼辦?我誤了你怎麼辦?如果有一天,我比你先後悔了怎麼辦?我懦弱、我膽小、我自私,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喜歡你多久……是,我是後悔了,我總在夢里夢到我們的從前,在藥堂外看見你就覺得高興,聽說侯府出了事我就跑來這里等你,可這又怎樣?成親是我自己點頭的,這樣的生活也是我自己選的,自己釀的苦果只有自己吞。寧懷璟,我們回不去了!”
世間千般人萬般情,有人愛得狂熱,不管不顧,不撞南墻不回頭,有人愛得執著,十年百年,癡心如一,也有人愛得躊躇,不是不愛,而是不敢愛,到了敢放言愛恨的那天,卻恍然驚覺已經無法再愛,後悔也好,痛苦也罷,世間情愛便是如此。
奮力掙開他的束縛,徐客秋想要快步離去,卻被寧懷璟牢牢扯住袖子:“徐客秋!你剛才說的那些,小爺一個字都沒聽懂。我只知道,你後悔了,你還喜歡我。”
再不想聽,一咬牙狠心掙脫,“嘶啦──”一聲輕響,袖管斷裂,徐客秋倉惶間再回首,身後的男人呆呆握著半截袖子咬牙切齒:“徐客秋,有膽你就別出門!小爺天天侯在你家巷子口,不信逮不著你!”
他吼得那么大聲,走出很遠還一字一句回蕩在耳邊,任憑夜風呼嘯怎么也不肯散去。及至推開家門,徐客秋抬手一抹,臉上竟然是一片冰涼,心跳聲“噗通噗通”撞擊著耳膜,彎下腰大口大口喘氣,喉嚨被風灌得火辣辣的疼。從未如此落花流水荒而逃過,周身狼狽不堪。
“相公……”候在堂上的女子聞聲疾步走來,巴掌般大的臉上滿是擔憂。
徐客秋直起身趕緊去欄她:“外頭風大,小心身體。”
冰冷的手觸上好的,掌中纖細得顯出病態的腕子倏然一抖,徐客秋急忙放開,卻反被她牢牢抓住,盛著憂慮的眼睛鹿一般濕潤:“這是怎么了?衣裳怎么破了?”
“沒,沒事……”心如擂鼓,寧懷憬的臉還固執地在眼前晃蕩不肯飄散徐客秋不知該如何向她解釋,一遍又一遍反復為她將厚實的衣裳攏緊,“我……沒、沒什么事……袖子是不小心勾破的。”
因長年纏綿病榻而顯得異常柔弱的女子睜大眼睛不安地看著他,徐客秋的心底猛然生出一種罪惡感,愧疚中又伴隨著地評不敢去細究的心緒,藤蔓般緊緊束縛著原本就艱難的呼吸。她清澈潔凈的視線下,徐客秋幾乎不敢抬頭同她對視:“太晚了,快去睡吧。”
她動了動唇似乎還想說些別的,在徐客秋強硬的動作下,終究還是放棄了。
那天晚上,徐客秋一如既往睡在書房,閉上眼的一剎那,寧懷憬最后的那句話炸雷般又在耳邊響起,心里有個小小的聲音悄悄呢喃:明天出門時,他是否真會在巷子口候著他?
惶恐、酸澀,與些許甜蜜交相混雜,說不清是害怕抑或期待。
第二天,輕輕打開家門,門外空空如也。
“相公……”
同樣起得很早的女子怯生生站在他身后探望,仿佛是被當場揪住的竊賊,徐客秋渾身一顫,急急忙忙背過身將門掩上,女子好奇地又向他背后看了兩眼:“大清早的,有客人來了?”
“沒!我、我……沒事,沒什么事。你身體不好,趕緊回屋吧,別著涼。”
她半信半疑地轉身向屋里走,走出幾步又回頭:“相公你也是,穿得太單薄,小心著涼。”
徐客秋笑著點頭答應,回身悄悄拉開門縫又向外頭看了兩眼,門外依舊空無一人,緩緩呼出一口氣,看著白白的煙霧徐徐消散在眼前,心頭也空落落的,好似失去了什么。
去翰林院辦差的路上,徐客秋挑開轎簾緊緊盯著一個又一個巷口,每每有人影一晃而過便覺得心驚,一路不見寧懷憬,又隱隱生出一些隱憂。怕他出事,病了,傷了,或是……那句撕心裂肺的話只是他一時的氣話。
辦差時有些心不在焉,一不留神出了幾個錯,出了翰林院也是忐忑不安的,生怕走過下一個拐角寧懷憬就憑空跳出來抓著他的肩要他跟他走,或是說那些說了也不能再改變什么的話語。一旦看不見寧懷憬的身影,又覺得失望,忍不住會停下腳步向四周張望,回過神后又要在心里狠狠嘲笑自己,徐客秋,你還妄想什么?是你自己選的路,后悔了也沒處買后悔藥!
一連幾天,總是看不見寧懷憬,連去藥堂抓藥時都不再遇見那個會編出各種匪夷所思的借口來同自己搭話的人。徐客秋一個人提著沉沉的藥包走在空蕩蕩的巷子里,路邊飄來炒栗子的香味,有些懷念那個會把一袋熱烘烘的栗子塞進自己手里然后歪著腦袋沖自己賊笑的人。在大鍋前站了很久,徐客秋終于下定決心自己給自己買一袋,把栗子捧到手里的時候,手被捂暖了,心卻越發覺得寒冷。
回家見到那個會一直坐在堂上等自己回來的女子時,才會從重重心事里回過神,見到的卻是女子越來越顯現出擔憂的蒼白面孔,好問:“相公你怎么了?”
她說:“相公,你有心事?”
她睜大眼睛楚楚可憐地看著他:“相公,你到底怎么了?”
徐客秋回望著她,即使套著厚實的毛氅依舊如此纖弱細致的女子,嬌弱易碎宛如一株菟絲花。什么也回答不了,除了逃避別無他法。
她終于不做聲了,慢慢坐回椅上,昏黃的燈光下,肌膚白皙仿佛透明:“那天……是你第一次事先不說一聲就那么晚歸家。也是你第一次沒有問我有沒有吃藥。你……見了誰?”
內心并不想回答,女子淡定沉穩的視線下,想要逃離的步伐卻遲遲無法邁出。徐客秋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屋子里響起,暗沉沙啞,喉間“沙沙”作響:“是寧懷憬。從前的一個朋友。他……出了些事。”
她了然地點頭,偏過頭思考著什么,一時屋內又陷入了尷尬的沉寂。徐客秋艱難地跨出一步想催促她回房去休息,卻被她以拒絕的眼神制止。
“你最近總魂不守舍的,是在想他的事?”
徐客秋既不搖頭也不點頭,她頓了頓,臉上現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聲音仍舊嬌脆好聽,如檐下懸著的銀鈴鐺:“你對我一直很好,是我遇到的人里對我最好的。”
“我……”愧疚在一瞬間盈滿心頭,徐客秋嚅囁著不知該向她如何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