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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客秋想告訴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咬咬牙,背身把門關上了。
將近年關,人人都準備著同家人團聚過大年。春風得意樓的生意清減了不少,花樣百出的老鴇樓上樓下滿場飛,幾番歌舞調笑,樓內的熱鬧竟然也沒減多少。坐在樓上的房里聽,笑聲仿佛就只隔了一塊門板。
天子二號房左拐第三間。徐客秋沒點燈,廊上茜紗宮燈的光芒透過門縫鉆進來,照到紗幔上,些微有些紅彤彤的光亮。
徐客秋坐在床邊,聽著樓下歌姬依稀飄渺的彈唱,是《相思調》。娘說,這是煙花地里人人都會的,當年在江南,她唱得最好。一會兒又換了調門,改成了《長相思》,接著是《蝶戀花》、《子夜歌》……煙花地里的歌舞總是脫不了情愛,兩情相悅的你儂我儂,苦苦思戀的肝腸寸斷。其實,今夜是夫妻,明早出得門去,誰又認得誰?
胡思亂想了很多,一會兒想到了癱在床上的忠烈伯,一會兒想起娘親艷紅的唇,一會兒想起齊嘉匆匆的背影,一會兒想起寧懷璟口中的懷瑄和靜蓉。徐客秋有些恍惚,甚至沒聽到房門被打開的聲響。
直到眼前僅有的微弱光芒被男人高大的身影擋住,徐客秋才下意識地抬頭:“懷璟啊……”
他很少直呼寧懷璟的名,平素都是連名帶姓一起叫的,玩笑時稱他小侯爺,氣急時罵他沒出息的。像這樣僅僅稱呼名諱的時候,連徐客秋自己都沒發現,語調實在像極了寧懷璟的那聲“客秋啊……”。
寧懷璟回答:“是我,我在這兒。”
伸手把徐客秋按在懷里,胸前的人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寧懷璟拍拍他的背,聲音很低,很溫柔:“沒事,沒事,有我呢。”
徐客秋不知有沒有聽到,用手緊緊環著他的腰,像個好不容易找到依靠的驚慌失措的孩子。
寧懷璟將他散落下的發都攏進發髻里,耐心地等著他開口。
過了很久——
“他當年多偉岸的一個人……”徐客秋說。第一次見他時,自己要用力仰起頭才能看到他的臉,站在他身前,覺得他好高好高,宛如神話中頂天立地的巨人。
寧懷璟知道他說的是誰,前兩天他還伴著父親去忠烈伯府探望過:“我知道,我家老頭也這么說過。”
“我還是恨他。”徐客秋又說。
寧懷璟點點頭。
“我今天去看他,他還是不理我。”
寧懷璟說:“那是他睡著了。”
“我一直看著他,心想,要是他醒過來,會不會認得我。”
“后來……他醒了么?”
“我不知道。”
“你逃了?”
“是啊,我逃了。”
昏暗得依稀只能辨別出家具輪廓的屋子里,寧懷璟緊緊抱著徐客秋:“你個沒出息的。”
徐客秋的臉一直貼在他的胸口:“是啊,我沒出息。”
“可是,我喜歡你。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直到……”
“直到……”
“直到我們再不能在一起的那天。”
“直到我們再不能在一起。”
樓下的歌姬已然又換了曲目,悠悠地唱一首《臨江仙》: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第十五章
第一個離開的人是江晚樵。
“我爹年紀大了,家里的生意要我接手。過完年,我就要跟著商隊去西域一趟,算作試煉。”他說得很隨意,也不在意眾人的反應,說罷又低頭看他的《南華經》。
于是四人一同在春風得意樓對面的酒仙居里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場,從午后一直喝到月上中天。說了很多話,小時候的糗事,從前一起捉弄的人,曾經在某處做了什么又說了什么,很多原本以為忘記的人和事滔滔不,
絕地從嘴里涌出來,說不出話的時候就喝酒,一壇又一壇,空壇子歪歪扭扭滾了一地。
江晚樵始終都很平靜,或輕笑或點頭,附和著寧懷璟的說辭。他好像對于離開的事沒什么抱怨,就仿佛是一早就決定好的事,如今不過是按照步調繼續進行下去而已。
寧懷璟覺得自己喝多了,眼眶有些發熱。徐客秋在桌下伸過手來握住他的,寧懷璟用力地回握住。
崔銘旭不知不覺走神了,自他看到樓下有某個穿一身藍衣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路過開始。小齊大人近來一直都很忙。
酒桌上突然變得寂靜,相顧無言,江晚樵笑了笑,慢慢打開了話匣子:“由我繼承家業是必然的事,也就在這一兩年里了。去西域很好,至少可以在外面走走,沒有家里的約束,也脫了諸多束縛。這么一來,我反倒可以把受人管束的時間再往后推一陣,是好事。”
“明年春季的殿試,銘旭定然是能中的。若是被外派出京,便也離了他大哥的掌控,可以自在許多。客秋也是一樣,脫離徐家帶著你娘一起去上任,日子或許會清苦些,但是總比繼續留在忠烈伯府好。”
“只有你,寧懷璟。”他的笑容忽然變得惡意,幸災樂禍的心態溢于言表,“你大概一輩子都要被關在侯府里了,生在侯府,長在侯府,一生都在侯府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做個富貴閑人。京城雖大,于你不過是金子做的牢籠。這樣想想,我總覺得快意許多。”
這大概是江家大少說話說得最多的一次。寧懷璟被他犀利的眼神看得有些悚然,定定地握著酒杯愣住了。等到明白他的意思,胸中不禁怒意頓起:“江晚樵,你……”
江晚樵似乎早預料到他的反應,微微一笑,說出了同醉酒的少將軍一樣的話:“我們這種人,人人都會有不能再肆意喝酒,不能再縱情玩樂,不能再隨意愛人的那一天。所以,該喝的酒要趕緊喝,該玩的東西要趕緊玩,該愛的人要趕緊愛。”
寧懷璟往他胸口送了一拳,他硬挺挺地接住,低下頭,舉起杯,又是那個讓人猜不透的江大少。
這一年的除夕夜,江晚樵說要陪伴家人,崔銘旭說怕冷,實則是要陪伴他的小傻子。寧懷璟和徐客秋一同在街頭看午夜的煙花,然后看清晨的日出。夜里下了雪,很冷,他們避開熙熙攘攘的人群躲在巷口的角落里,兩人一起罩著一件寬大的毛氅,在刺骨的寒風里,臉靠著臉,手拉著手。
新一年的太陽自遠方緩緩升起的時候,寧懷璟吻了徐客秋,唇落在頰邊,觸到一片冰涼。徐客秋呵呵地笑,扭腰往后躲,嘴里不停地喊冷。
寧懷璟嘟著嘴往前湊個不停:“一下,就親一下,親完我給你買糖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