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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洞庭剛要說話,紀姜卻先開了口:“那你便當我是欠你一恩?!?
唐幸沒有答話,從袖中掏出一張白絹子,宮里的內監似乎都喜歡隨身攜帶這么一方干凈的東西,然而,絹帕越干凈,卻也越在陰沉著他們的腌臜。這是一個混亂矛盾的印象,藏帕的人以此抓攫生命里零星半點的清白。看帕的人,卻在帕上刻意熏染的檀香上嗅出腐爛的味道。
紀姜望著唐辛的手,唐辛將帕子攤在自己手掌上,而后隔帕握住紀姜的手腕。
“走?!?
二人在晨光熹微的宮道上不快不慢地行走,身旁不斷行過巡邏的皇城護衛。晴日有風,云層不斷地在頭頂上空翻涌。
“你……為什么會去茶水房?!?
唐幸一直望著前路:“你入乾清宮的時候,奴才就看見殿下了,不過,最初我到以為我看錯了,殿下不是應該死在菜市口了嗎?”
紀姜垂頭笑了笑,唐幸續道:“也是,殿下這樣的人不該輕易地死?!?
他調整了一下握在的她手腕上的手,讓指腹的皮膚全部壓在絹怕之上,不留一絲肌膚相接之處。
“不過,殿下既然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為什么又要冒險進宮。奴才記得,殿下對奴才說,犧牲無意義,自身死,旁人受福?!?
“其實我冒險而行,也是為了活下去?!彼聊匦性谒磉吜季?,終于吐出這樣一句。
唐幸低頭覺得這句話有些復雜,并不是此時全然能想明白的。
慈壽宮已經近在眼前。余齡弱的儀仗沉默地候在殿外,天光云影流轉在人們精致平整的衣面上。
“就送殿下到這里了。下面的路,殿下好走?!彼麄阮^望了一眼紀姜。
“冒犯殿下?!?
說完,他松開握著紀姜的手,那隔在二人手上的絹帕落了下來的,順著漸近正午的燥風一下子飄遠了。
紀姜回到余齡弱的儀仗之中。
此時余齡弱正從慈壽宮中走出來。隔著半開透風的窗扇,紀姜能看見綢簾后面一抹淡淡的人影。一只手輕輕地扣在窗欞上,手腕上的翡翠老玉鐲子被輝耀在其上的陽光遮去了一半。紀姜認得出來,那是母后四年前徐太后生辰,她送上的賀禮,而這玉種,透水的程度,卻是宋簡親自挑度的。
余齡弱行出殿來,那只手就收了回去。
余齡弱一路行到階下,沒有做一步的停留,在內監的指引下,往正云門行去。紀姜跟在隊伍之中,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那扇窗。窗后的人影已經站了起來,行到了殿門前,紀姜忙轉過身來。
自從她將那封模仿宋簡筆跡的信交到許太后手中以后,她就再也沒有好好與自己的母親說過一句話。雖然她和母親的立場是一樣的,可是,背后的糾結和痛苦卻不一樣。母親毀掉她的婚姻,她卻親手斷送了夫君的一生。明知不能恨,但卻意難平。
好在此時不需要相見,不然,紀姜也不知道,第一句話,該說什么。
***
隊伍行到了正云門外。
晉王府的馬車門外相候。宋簡手中擎扇立在車攆前,向余齡弱拱手。
余齡弱端了一日的禮數,有些疲倦。“先生怎么親自來了?!?
宋簡直身,“王爺放心不下,親自來了?!?
余齡弱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車攆,車簾被扇子挑起,簾厚露出晉王癡笑的臉:“你怎么一日都不在府上???”
余齡弱揉著后肩的手怔了怔,突然眼眶有些發紅。正午的日頭正照在她的臉上,在額頭曬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我把她們都打發了,要你跟本王回去啊。真的,你問我先生,我把她們都打發了。”
在癡傻的人都知道誰是真心的人。一日不見余齡弱,晉王也會慌。
“先生也不勸一聲王爺,這出來驚了風,回府豈不是又要鬧?!?
宋簡合上手中的扇子,目光卻越過余齡弱看向她身后人群中的紀姜:“既有不安,如何靜坐。”
說完,他收回目光:“娘娘,上攆與王爺回吧?!?
“對對,來,本王扶你?!?
余齡弱心中多日壓抑的委屈全部成了往眼眶中沖頂的眼淚,這么多人看著,她拼命地忍著沒有哭,握住晉王伸出來的那只手,蹬上了車。
宋簡放下車簾,走向隊伍末尾的紀姜。
“時辰還早,走回去?!?
他們往市井中行去,正午的日頭漸漸偏向西邊,紀姜與宋簡并行。太后的壽誕將近,整個帝京都備著燈彩,官府的人道旁懸燈,年幼的孩子們手里捏著冰糖葫蘆嬉戲打鬧著從他們身邊跑過。帝京的商業之繁華,人們衣著光鮮,卻有喜怒哀樂不一樣的面容。
“見到皇帝了?”
宋簡輕問了一句。
把紀姜從某種微妙的情愫里拽了出來。
“沒有,但是,我見到黃洞庭了。也大概知道,梁有善為什么要殺我了?!?
“為何。”
“我弟弟和母后為我的事反目了。梁有善利用我弟弟把持了整個司禮監,我在想,現在內閣所有的票擬,都要過他的手才能送到御案前,不光內閣吧,各州府地方呈上來的圣旨都要憑他的安排了。我弟弟不肯見我母后,因此,其中緣由,恐怕顧仲濂和母后未必清楚?!?
宋簡頓住腳步,“也許,長山顧有悔救你的那一次,并不是為了毀掉朝廷和我之約,是為了讓皇帝徹底與太后反目,既而與內閣抗衡?!?
紀姜垂下頭來,望著面前漸漸拖長的影子:“還有,殺了我,我弟弟這一生,可能就只會信他梁有善了。不過,現在乾清宮根本進不去。就連母后都見不到我弟弟……”
“臨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