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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有悔。”
她一面說一面抬起手來去取拇指上的那只芙蓉玉扳指。“我把這個扳指還給你,江湖那么大,人海茫茫,你合該自由自在。不要再跟著我了。”
“你別摘。摘了我也不會走。”
那枚扳指帶得有些久了,她現在要摘掉,還真的是一時拽不下來。
顧有悔望向她的指間。
“紀姜啊,你做你要做的事就好,別在意我。”
她何其聰慧的一個人,她何嘗看不出來顧有悔的心思,可是,正是因為看出來,她才害怕他的命運和自己關聯在一起。她真的是一條茍延殘喘的命了,也是一個嫁過人的女人,對于紀姜而言,她有什么好的地方,值得一個江湖少年赴湯蹈火的去追隨呢。
然而,他卻在他明前展容笑開,蹙在一起的眉毛一旦舒展開,他也是極好看的男人。這種好看和宋簡是不一樣的,“走,帶你去吃東西。就算你要入宮,也是后日的事情。今日說這么多,也是無用的。”
說著,他也不再詢她的意思,拉著她的手出了宅門。
后日是六月十八。
離太后的壽辰不過兩日的時間。
七王早就各自入宮給太后請過安了,除了晉王,在正陽門上的泥巴水里滾了一圈,回去發起高熱,多日不退。不好容易好些,但到像是燒糊涂了一樣,比之前癡得還厲害。杜和茹給他看過以后說,要靜養,入宮怕又有什么沖撞,反而好不了。
余齡弱無法,禮數畢竟是不能廢的。只好硬著頭皮大妝入宮。
這日她三更天就起來梳洗了。奴婢在鏡前給她帶珠冠。余齡弱心里有事,昨日并沒有睡實在,眼睛有些青腫,傅了好些粉都沒有遮過去。她往鏡中瞧了好一會兒,道:“在勻一些。”
那奴婢道:“娘娘,這便已經遮得不錯了。您心思細,昨夜里聽您輾轉了一夜,定然又是傷害神了吧。”
余齡弱不甚滿意此時的妝容。
“你知道什么,王爺七八歲的時候就被逼著就藩了,那會兒,他還是個孩子,連個通房的奴婢都沒有。本妃不是二十四衙門擇選出來的,從地方直接嫁了藩屬之處,這位太后娘娘,被妃還是第一次拜見,無論如何,絕不能疏忽。”
“娘娘,您也不必擔心,那外面還候著尚儀局遣來的女使呢,不論它宮規矩再大,娘娘只管聽尚儀局女官的話,規行矩步,難道還能有錯的不成。”
余齡弱從妝奩里取出一只金釵,比劃在珠冠旁。
“不光是本妃,跟本妃入宮的人,也要仔細挑度。不能有一步行錯。我們晉王府本就在風口浪尖,一點子錯處都能被人拿住大做文章。”
那奴婢接過她手上的釵子,細尋了一個妥當之處,慢慢地插好。一面道:“娘娘只管放心,服侍您去拜見太后的人只有奴婢和翠兒,娘娘在云正門下攆,只有四人可隨您入云正門,其余隨行儀仗的人都只能在門外立候。除了奴婢與翠兒之外,另兩個人,都是宋先生親自過了眼的,還能有什么紕漏,您啊,只管聽著女官的話就是了。”
自叢正陽門前,宋簡解了王府的困,并替晉王挽回顏面之后,余齡弱對宋簡再不敢有挑剔之處。朝堂局勢復雜,而七王之中,站在信王一邊的福王已然和晉王府站到了對立面,不知道太后壽辰前后還會出什么亂子,整個帝京她一個人都不認識,出了宋簡,真不知道應該要信誰。此時既說是他過了眼的,余齡弱也就沒再多說什么。
四更天,尚儀局女使進來請了。她先請過安。而后將覲見太后的禮儀講述了一遍,又在堂前對余齡弱演示過一回。這才請她上攆。隨后儀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晉王府,仍然沿著朱雀大街往皇宮行去。
紀姜跟在余齡弱的身后,天才微微發亮,余齡弱又顧著聽女使的提點,并沒有注意到走在人群里的紀姜。
她們如今走的這條路,紀姜行過很多次,包括女使口中的那些典儀,也是她爛熟于心的東西。比起的身旁第一次進宮的奴婢們,她行地平靜,儀態步履絲毫不錯,可即便如此,大家也都顧著自己的步子和規矩,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她。
過云正門,余齡弱下了攆。
女使扶著她的手繼續向前,紀姜與其余三個奴婢隨在其后,一路往慈壽宮過去。
第52章 唐幸
慈壽宮的前面是皇帝的乾清宮。天光還淺, 殿里漏夜的燭火剛剛熄滅, 尚寢局的青衣宮人們捧著水沉默地立在外頭,東來的新陽之光落在女人們一絲不茍的發髻上。
黃洞庭手執拂塵立在殿前。此時已經過了上朝的時候, 三五只閑鴉落在殿脊獸雕的頭頂上,偶爾發出一兩聲凄厲的鳴叫之聲。
李娥推開門,黃洞庭便側過身子去幫她合門, 他動作很輕, 慎重得很。紅木雕花隔扇門咿呀響一聲,殿頂上的鴉鳥晉皆騰起,沖入云中去了。
黃洞庭將門合緊之后才問道:“是怎么了, 還是昨夜里魘厲害了?”
李娥扣緊一雙手,階下的宮人們都抬頭望著她,等著她發話。李娥嘆了口氣,搖手對眾人道:“都下去侯著吧。”
眾人曲膝應是。退幾步, 往各處散去了。黃洞庭看李娥臉色不好,便抬手替她整了整鬢角松垂的發。
“算了,咱們進好咱們的心。萬歲爺這毛病又不是一兩日了, 你心急又有什么用,太醫都沒法子的事。”
李娥嘆了口氣, “這樣下去哪里是辦法,從前也是時常魘著, 可若是長公主殿下還在,咱們萬歲爺還能安安妥妥地在她身邊睡一覺,如今…”
黃洞庭連忙去捂她的嘴。“快別說了, 你想梁掌印的人聽見,拉你去慎刑司嗎?”
李娥掰開他的手,冷聲笑道:“慎刑司也不是第一次進了,這回就算是再去,我也不許你磕頭去求梁有善。
黃洞庭不支聲了,兩個人雖然都是宮里的有體面的奴才,但做人的準則和姿態卻是不一樣的,黃洞庭喜歡李娥,李娥感懷他的這份恩,卻未必能將他看入眼,黃洞庭心里再明白不過,是以她這樣說,黃洞庭就不再應答了。
兩人站在階前,一雙抬頭望著云中遠去的鳥兒。
“你說,公主走了都快半年了。”李娥聲音綿長。
黃洞庭吸了吸鼻子,“是啊,也不知道怎么樣了,時光真快,感覺就還跟昨日一樣。 ”
李娥攏了攏衣:“公主對你我有大恩。她走時你我卻連一程都不能送。”
黃洞庭朝她靠近些,“你也別這樣想。”
李娥吐出一口氣。“說起來,還是萬歲爺是個記情的人。”
黃洞庭捏了捏她的袖子,“讓你別說你就聽話嘛。
李娥垂下眼。“在你跟前我都不能說真話了嗎?”
黃洞庭忙低聲哄著她:“不是,雖然如今我們跟前沒有人,但誰知道旁邊有沒有那誰的耳目,你我現在活著都要看那人的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