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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面說一面轉(zhuǎn)過身,往廚房里走去。
“蔥被你踩了,肉糜粥你只有將就著吃了。”
說著,鍋中的粥早就已經(jīng)煮沸,咕嚕咕嚕地冒著泡。紀(jì)姜走回了廚房中。挽起袖子,揭開灶上的砂鍋蓋子,盛出一碗,端平慢慢地走出來,遞到鄧瞬宜的手上。
“我以前不會做這些,是來青州以后,才學(xué)著做的,你委屈吃一些,我問過張管事,宋簡沒有說要苛待你,一會兒,你洗個澡,安安心心的先睡上一覺。”
鄧瞬宜接過她遞來的碗,低頭看去。
青筍丁,紅蘿卜,襯在雪白的粥面上,肉糜沉沉浮浮。
她刻意用了一個銀碗盛給他,在大齊,不同階層的人,在吃穿用度上,都有嚴(yán)苛的規(guī)定,比如西平侯府這樣的人家,是絕不能用什么粗瓷碗的。
她心之細(xì)致,連這個也關(guān)照到了。
“你呢。”
“我……”她彎了眉目,“我陪你喝一碗吧。”
說完,她又從新取了一只瓷碗,給自己也盛了半碗。與鄧瞬宜一道在階上坐下。
天已經(jīng)黑盡了,月光卻十分明亮,院中的花草都起了淡淡的絮,溫柔地從二人的腳邊滾過去。鄧瞬宜捧著粥碗,熱熱地喝了一口,肉糜的鮮味和蔬菜的甜味混入口中。
“臨川公主,你……”
“還是叫我紀(jì)姜,公主這兩個字,我已經(jīng)不想聽了,至于臨川這兩個字,我想留給宋簡。”
她低頭喝粥,熱氣與月光,一道模糊了她的眉目。讓鄧瞬宜覺得她這個人存在地有些不真實(shí)。
“你難道不怨宋簡嗎?”
“我不配怨恨他。他有他的不容易,也有他該做的事情。”
“那你呢,你以后要怎么辦。”
“我啊……”
她從粥米的香氣里抬起頭,“我沒有覺,現(xiàn)在有什么不好,我同百姓們一道嘗過了衙門板子的苦楚,吃了尋常店鋪里的糕餅,還有東市攤位上的羊肉,沏得平常的茶,煮得來你碗中的粥米,我在宮中多年,還是頭一回知道,供養(yǎng)我的人間,究竟是一副什么景象。”
一彎樸素的影子被月關(guān)無限牽長,鋪在散落著蒜皮和蔥泥的地上。外面的上夜的人,提著燈籠行過,燈籠的光透過青墻上的雕花孔隙,在她的身上明明滅滅。
她將端碗的手放到膝上,抬頭望著頭頂寒冷的月。
“如果我還能回到帝京,我一定要把這些,都說給我弟弟聽。”
“你和宋簡呢?”
紀(jì)姜搖了搖頭,“我對他,沒有任何所求。朝廷是個深淵……”她頓了頓,慢慢閉上眼睛,“或許,用盡我這一生,能在深淵前面,拽住他。”
鄧瞬宜被著一襲話怔住,認(rèn)識她很多年,但鄧瞬宜從來沒有聽她說過這樣的話。這不是在皇族宮宴上大義凜然的宣祝,紀(jì)姜平靜地在這四四方方,一滴雞毛蒜皮的廚院里張開了口,卻吐出了尋常婦人,永遠(yuǎn)都說不出的動情之語。
“所以,瞬宜。”
她隔著粥水的熱氣望向他,“不要再為我考慮,你得好好的活下去,如果這一次,你能回到江南,一定要摁住浙黨的那些老人,黨爭從來無益于天下百姓。”
“怎么回得去。”
“勇敢一些,會有法子的。”
***
翌日,宋簡把鄧瞬宜放到了偏院中,張乾親自安排了人在院外看守。
陸以芳從來不問內(nèi)院之外的事,張乾回她,只說是宋簡的客人,陸以芳也就再也沒問什么。
那日二月二,龍?zhí)ь^。正值驚蟄前后,宋簡雖漸消了病,睡得仍遲。
過了辰時還未起身,西桐堂寂靜無聲,只有靠著墻的一叢鳳尾竹隨風(fēng)細(xì)吟。
日華透簾帳,落在紀(jì)姜的臉上,她伏在宋簡的榻前,臉枕在手臂上,一彎烏發(fā)漏出簪腳,順著青底白紋暗花的領(lǐng)口,垂散到她的胸前。
她昨夜回來到西桐堂的時候,宋簡已經(jīng)扣滅了燈火。床帳垂遮,帳中呼吸勻凈。她其實(shí)有話想說,但宋簡終究沒有給她這個機(jī)會。
宋簡還是看低了紀(jì)姜。
這一點(diǎn),就連樓鼎顯都覺得有些不安,送鄧瞬宜去見紀(jì)姜以后,樓鼎顯曾問過宋簡,“先生不聽聽他們說些什么?”
宋簡手中翻著那本《菜根譚》,手指骨結(jié)有意無意地摩挲著書冊的邊沿。
“沒必要。”
也對,困鳥于籠,即便它從籠縫中伸得出喙,不妨以穗米逗弄,何必在意。
是以宋簡睡得很好,醒來時,已天光大亮。綢質(zhì)的床帳后面半露進(jìn)紀(jì)姜的一只手,微微地彎曲著關(guān)節(jié)。
宋簡坐起身,抬手懸起一邊的床帳。
紀(jì)姜側(cè)屈著一雙腿,坐在榻前的腳踏上。雖是二月了,但房中仍然焚著火炭,她只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單衣。臉上的日光繡著院中淡淡的竹影。姿勢并不十分舒服,甚至有些扭曲,但她實(shí)在太疲倦,睡得很沉。
宋簡下榻,踩到地龍上的那一剎那,膝處的疼痛一下子灌入正雙腿。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去扶床沿,卻不留意摁住了紀(jì)姜的搭在榻沿上的手。
紀(jì)姜手腕吃痛,猛地驚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