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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姝低頭看著面前立著的女人,眸色一點一點冷透,唇亦抿成一條筆直的線,帶著鋒利和隱忍。
“到底是我低估了你?!敝旀f。
謹姝夫人這個稱號已叫了許久了。再也沒有人分大夫人小夫人地叫了,因著繁陽那位嫂夫人,帶著鄭鳴凰入了佛寺,李偃的意思,終生囚困,不得踏出佛寺半步。
李麟得知的時候尚且消沉了幾日,卻沒找叔父求情,他很早便知道母親打得什么主意,亦多次勸告母親不要試圖算計叔父,叔父那樣的人,一生磊落隱忍,許多時候看似冷淡乃至冷漠無情,但再沒有比他更重情義的人了,如若什么都不做,叔父反而會一直護佑她,但若是母親一直試探叔父底線,那么最終結(jié)局一定是一無所得。
至于母親為何會那樣護著鄭鳴凰,不惜為她終生囚困佛寺,他亦不甚理解,但更多的是怨母親不夠信任叔父,是以更加沒法對叔父求情。
去年秋末的時候,繁陽傳來消息,說佛寺那邊起了場大火,夫人和鄭小娘子皆死于火中。
尸首收了起來,因為火勢大,燒得面目全非,全憑首飾和衣裳殘片辨別。
李偃允了李麟回去吊唁,亦覺得那場火起得蹊蹺,另派了人去查,但因著戰(zhàn)事,沒太顧得上,后來據(jù)說是確認了?便也就沒了下文。
現(xiàn)在看來,那場大火,確切是蹊蹺的。
謹姝這會兒看著面前的女子,久久沒有挪動目光,好似入定了一般。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內(nèi)心正燒著何等的火焰。
鄭鳴凰內(nèi)心的快意已攀到了頂峰,她微笑著,在這個剛剛生產(chǎn)完身子還很虛弱,虛弱地臉色蒼白,甚至需要靠緊緊扶著扶手來穩(wěn)住身形的女人面前,她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盈滿胸腔的快意。
她假模假樣地拜了拜,“汝南使者,見過夫人?!?
謹姝看著她,沒有出聲。
鄭鳴凰卻好似演上了癮,“夫人大約想不到,楊氏與我劉氏,淵源頗深,早在前朝,楊氏便是劉氏的忠臣,新朝既立,一切都要打碎重新來過,為了不牽連劉氏一族,楊氏一直與我劉家扮演著仇敵的角色。后來投靠李偃,倒也是順理成章?!?
謹姝握了握拳頭。
這樣一個臥底,如果是真的,對李偃的打擊是巨大的。
想當初楊氏兄弟陳兵嚴水,放言與劉氏勢不兩立的一幕,好似突然帶了些諷刺的意味。
楊氏與劉氏永不可能合作,即便是軍師魏則,都沒懷疑過。
鄭鳴凰依舊笑,“夫人莫這樣瞧著我。兵不厭詐,兩軍對壘,從來不是兵戎交接那樣簡單。夫人是聰明人,想必能夠想明白。遷怒更是愚蠢的,現(xiàn)下重要的,不妨想想,如何救李偃,如果沒了他,夫人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恐怕活著不會太如意。”
謹姝聽見自己澀得發(fā)緊的聲音,“所以呢,你想要什么?”
“要夫人登基?!?
謹姝斂著眉,“你做夢呢?”
“夫人乃昏陽王獨女,當年昏陽王是得了封詔的,桓帝乃篡位登基,那些年大概日日不安穩(wěn),故而一再打壓昏陽王。你母親楊婉嫻,是帶了封詔逃出宮去尋的昏陽王,亦聯(lián)系了母族,愿為昏陽王鋪路,修正乾坤,桓帝這才起了殺心?!?
謹姝低喃了句,“獨女……”
“很意外嗎?你名義巧合的父親葉邱平,只是抱來的孩子罷了,你那個名義上的祖母,壓根兒沒有生育的能力,這是你親生父親為什么娶她的原因之一。楊婉嫻去找昏陽王的時候,昏陽王并沒有像楊婉嫻想象的那樣接受使命,奪回屬于自己的一切,后來楊婉嫻想替昏陽王生個孩子,延續(xù)他的血脈,然后輔佐這個孩子登基。”
說到這里,鄭鳴凰笑了,搖搖頭,“可惜,是個女孩,她最后的夢想也破滅了?!?
許多時候,謹姝想,那些亂世里的情愛,總歸是真摯的。
楊婉嫻和昏陽王。
她的……親生母親和父親,未嘗不是愛的轟轟烈烈。
可到最后,現(xiàn)實卻只是冰冷如斯,不堪入目?
謹姝擰著眉,自然不會相信她的一面之詞,而鄭鳴凰一點兒也不慌,娓娓道著,“夫人仔細考慮,現(xiàn)下形勢也不必瞞著誰了,江東王李偃重傷在四綬關(guān)外,我家主君卡在關(guān)內(nèi),如若短時間里沒有及時醫(yī)治,李偃恐命懸一線,李偃之死,其座下無數(shù)大將亦對我主君有些諸多威脅,戰(zhàn)事拉扯得太久了,想必大家都累了。這場戰(zhàn)爭已到了分出勝負的時候。我家主君并無意坐那天家尊座,夫人是最合適的人選,只是我家主君亦有條件。”
不等謹姝答話,鄭鳴凰自顧自地接著說:“汝南封地不變,我家主君愿交出三成兵力以示誠意,但朝廷無權(quán)干涉汝南之政,我們可以不殺李偃,放他一條生路,但李偃終生不得為官承爵?!彼α诵?,“待夫人登了寶位,養(yǎng)在宮里頭亦是不錯的選擇?!?
謹姝聽到這里,渾身的血液已往上涌,她赤紅著眼,回她,“我不知你們打的什么主意。但我可以告訴你,算計我,或者他,不會有好結(jié)局的。不過你倒是給我提供了個新思路,若我夫君出了事,我代他登基也未嘗不可,只是我這人,并無他的遠慮和大局觀,我若厭煩誰,第一個便屠他滿門?!?
謹姝譏諷一笑,鄭鳴凰大約并無甚誠意,來次不過是羞辱她。她說這些話,也不過是隨口懟她兩句,她差不多也明白,何方勢力拉鋸,不過是爭一個君王之位,但那位置,并不是誰都可以坐的。
第49章
關(guān)外的營地, 大帳里一片凝固似的冷寒,李偃沒露面, 國陽郡主一身輕鎧,立在那里,貌美而嚴肅。她親自做使者來談判, 身邊只跟了一隊輕騎, 這會兒侯在營地外頭, 帳里只她一人,身邊跟著一個瘦小長髯老頭——劉氏而今的軍師,若算起來, 是魏則的師弟, 比魏則入師門晚,天賦極高,工于心計, 更是始終把魏則當作勁敵。要不也不會讓魏則栽這一跟頭。
魏則低頭嘲諷一笑。
是他對不住主公。
國陽對于李偃并不露面也并無感到異樣,畢竟他現(xiàn)下受了重傷,她也沒想著能見著他。
對著魏則說, “仗打到這個地步,僵持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我也不必說黎民百姓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了,李偃、我, 如今是我們兩方在爭奪。我承認, 我一時無法撼動他。但他也暫時奈何不了我。不如我們各退一步, 以嚴水為界, 劃而治之?!?
李偃的人肯讓她進來談,就是有意想聽聽她怎么說。
國陽并沒有繞彎子。
年逾四十的她來說,野心已經(jīng)被無休止的戰(zhàn)爭消耗,她恨李偃,但也沒到拉著汝南百萬軍民墊背的地步,這場仗再打下去,確實不怎么好。
戎狄躍躍欲試,剛被李偃打擊了一頓,蜷縮回了草原,但若關(guān)內(nèi)接著混亂,難保對方不生事。李偃雖則現(xiàn)下受著傷,可大概也不至于到窮途末路的地步,而且李偃不同于她兒劉郅,劉郅是個自負到驕傲的人,對下頭人,始終帶著些傲慢,他喜歡鋒芒畢露的人,下頭幾員大將全是猛將,收服的那些俘虜也全是雄才,正因為如此,那些人對劉郅只有畏沒有敬,全是些隨時都可能倒戈之輩,她現(xiàn)下是能鎮(zhèn)壓得住,可若哪天她松了氣,難保不會被那些老狐貍吞吃得干凈,而李偃這人雖是傳言里的暴虐荒蠻,可事實上卻并不傲慢,甚至有著虛懷若谷的寬廣胸懷,底下全是精兵將強,也多有知遇之恩,忠誠高了不知幾許。
不得不說,她有些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