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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尚有宵禁,但流民四起,乞丐橫生,上頭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懶得管,那夜間便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她尋了幾處?
不知。
只記得她瞅見他的時候,整個人陡然像是找到了什么依仗,飛撲過去撲在他懷里,顫著聲音全是哭腔地叫他偃哥哥。
后來他才知道,那段時間里官家清剿流民,城外亂葬崗多了許多無名尸。
她怕他也……
真是不知道蠢還是聰明,他知道后指著她腦袋數落她,“我便是死了,你又能如何?你是能替我報仇還是能替我收尸?既然什么都做不了,你就好好保護自己,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晚上不要出門?有沒有?”
她自小就是牙尖嘴利,梗著脖子跟他吵,“你怎就知道,阿貍幫你報不了仇,收不了尸?”
他都氣笑了。現在想想,倒忽然信了。瞧瞧這膽大妄為又謹慎小心的性子,什么事做不成?
他都可惜她是個女兒身了,不然落他手里,他不定還能封她個將軍當當。
這邊他這還沒捆她呢!
她先按住了他的手,睜著一雙燒得通紅又迷醉的眼,急切道:“夫君要打要罵,待事后再說可好?現下也先別管我,我不礙事,連日奔波疲累了些而已,睡一覺自然就好了。我覺著我父親將我三姐姐和傅弋定親這件事,定有蹊蹺。你若信……”說著,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喉嚨干澀到發啞,“你不能信。”
李偃臉色更是黑了一圈。
謹姝還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李偃策劃好的,她只知道如果李偃真的派兵攻打林州和玉滄,那么一切繞來繞去,還是回到了上一世的軌跡。
她是怕的,真的怕,變數那么多,誰又知道她將來會不會再次落到傅弋亦或者劉郅手里?她不是不信他,只是不信這瞬息萬變的世道。
她在想些什么,李偃從知道她在云縣這塊兒就大約猜出來了——不過是不信葉家會蠢到這種地步,覺得這其中定有陰謀。
只是他不知她究竟是如何知道劉郅在這邊窩著,等著黃雀在后呢!
他本來一切都布置得很周全,奈何碰上了她這個變數。
他倒沒真多惱,尤其看著她病得快要昏過去了,壓根兒便無心去責備她了。
只是莫名覺得心口有些疼,疼得……疼得難受。從前似乎也有過那么一回。
他記得……
算了,不說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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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下看著她急切的樣子,一想到她為了給葉家開脫,竟能做到這份兒上,他胸腔里又起了一團無名火,果真在她眼里,葉家比他甚至比她自己都要重要許多嗎?
不知為何,他忽然又開始計較她是因著怕他對葉家不利才嫁于他的。
其實最開始也只是害怕不是嗎?后來想起他是誰來,那副驚喜的樣子,到底是因為多了一層依仗而如釋重負,還是真的因為是他才覺得高興?
如果不是他呢,如果那日里是旁的人重兵壓在玉滄大門口,她為了葉家那闔族的性命,是不是也要委身去嫁?
是的。
她不是嫁過傅弋一次嗎?
他尤記得自己當時那失望乃至嘲諷到極致的心情,他立在窗前,輕哼了一句說:“非我不兌現諾言,實是你自己擇的。”
他以為她還在責怪他沒早早去接她。
他亦是驕傲之人。
本想不管她了。
可不知怎就想到了他送她去庵子里的時候,她追了他二里地,眼里鼓著淚,摔倒了,還急切地膝手并用往前爬了幾步,蹭破了皮也不管,她求他不要走,還說以后會乖,還怕他是因為她吃得多才不要她的,哽咽著以后會少吃些。
因這一個念頭,他給她開脫,她也只是身不由己罷了。亂世之中,她一個弱女子,又能反抗些什么?
他到頭來終究沒忍住,要與傅弋一較高下。
她便是要嫁給一個快同她父親一般大的老頭兒做續弦,都不愿嫁給他?這念頭一直在他腦海里盤旋。
不,一定是他家里人的主意。
他記得自個兒那時胸腔里的火都快要把他燒穿了。
他攻打了玉滄,并沒有想傷她家里人的性命,但葉家的人似乎很有骨氣,在他還沒處置他們的時候自個兒先引頸就戮了。
傅弋充英雄,因著和葉家成了姻親,派兵派的很干脆,只是一個草包將領,領出來的兵也不過是肥頭大耳的草包們。來得快,敗得更快,一路屁滾尿流,哭爹喊娘。
他最后在一個農莊見了她,彼時傅弋敗逃,呼啦啦帶著一群妾室和她,他只帶了幾人,是去尋她的,傅弋發現了他的行蹤,連夜帶著人逃跑,他追了百十里,傅弋終于跑不動了。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謹姝瑟瑟地窩在他懷里,那時她也似這樣生了病,瑟瑟發抖地瞧著他,好似他是洪水猛獸。傅弋英雄情懷大起,安撫著懷中的美人,“無妨,有夫君在,便是拼著死,也要將你送回陵陽。到了陵陽,有傅家在,就沒人可再欺負你了。”
李偃抽了抽唇角,沒有看傅弋,只看謹姝,謹姝卻沒有看他,瑟縮在傅弋懷里感激涕零地點了點頭。
他突然就覺得沒滋沒味。
放她走了。
他曾幾次給過她選擇的,是她自己不要的。
但為何后來他看著她病死在床前,還是心口疼呢?那股后悔自責心疼憤怒以及一些難言的寂寥摻雜的復雜情緒,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他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忽然拂袖出去了。
他需要冷靜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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