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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削,高挑,脊背挺直,即使透過厚厚的毛衫也依舊能夠看到肩胛突起的銳利弧度。
似乎聽到了自己的腳步聲,不遠處的男人聞聲轉過身來,薄薄鏡片背后的漆黑雙眼鋒芒依舊,他的視線漫不經心地在江元白的身上掃了一圈,然后重新看向了眼前的巨大屏幕,聲音淡淡,聽不出什么情緒的波動: “外面下雪了?”
“是啊。”江元白下意識地拍了拍自己肩膀上已經干透的衣服,然后伸手將旁邊的一把椅子拉過來坐下,目光落在莫奕的脊背上——這是他幾個月以來第一次見到莫奕的正臉,他比江元白記憶中的還有瘦上許多,這令他臉上的線條和輪廓看上去頗有攻擊性,幾乎令他喪失了開口詢問的勇氣。
他掩飾性地低低咳了一聲,然后故作輕松地問道:“……你到底多久沒出去過了?”
敲鍵盤的聲音并未停頓,對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不算久。”
——在自己上次來之后,莫奕就再也沒有出過門。
這點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
江元白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將即將沖出口的話強行咽下,只擠出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他別過視線,欲蓋彌彰地轉移了話題:“說起來,最近你可是把外面攪的天翻地覆。”
莫奕敲擊鍵盤的動作沒有停,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道:“這不是很好嗎?正義得到了伸張,不是嗎?”
江元白有些不安地擰起眉頭,說道:“可是現在事情鬧的實在太大了,他們肯定會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來的。”
莫奕沒有轉過頭,只是低低地嗤笑了一聲,話語中是極度的傲慢和對自己實力的絕對自信:
“那他們也要敢才行。”
江元白沉默了。
看來莫奕最近的動作,恐怕比現在網絡中顯現出來的,甚至是他想象中的,還要深入和隱秘……甚至極端。
室內一時陷入了死寂,只有鍵盤的敲擊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內回蕩著。
事實上,四個月之前,江元白沒有花多長時間就發覺出了不對勁,首先是那張通知下次游戲開始時間的紙片消失不見,緊接著是他的臉可以被照相機拍攝下來具體的影像,而最后令他確定自己猜測的,是到了本該進入副本的時間,自己卻仍舊留在了現實世界。
混合著難以置信的震驚,狂喜,和恐慌襲擊了江元白,在一片混沌的狀態下,大腦中的唯一清晰念頭是:
……他做到了。
……莫奕,做到了。
或許是在他的潛意識里,莫奕是能夠將這個恐怖的龐然大物摧毀的唯一存在,或者說,除了他還有誰呢?
所以江元白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奔向莫奕的別墅內,用自己的備用鑰匙打開了門,然后在房間內瘋狂地尋找著對方的身影,但是卻一無所獲——房子內還殘留著生活的痕跡,但是本人卻不知所蹤,正當江元白不知所措地頹然倒在書房的椅子上,大腦難以控制地狂亂幻想著莫奕可能的去向或是……遭遇時,眼前平整一片的墻面突然分開了。
然后在江元白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墻壁背后的鐵門緩緩地打開,面色蒼白的莫奕走了出來,他看上去狼狽不堪,手上胡亂纏繞著厚厚的繃帶,身上臉上都是半凝固的深色血漬,他似乎并不驚訝江元白在這里,而是面色平靜地沖他點點頭,然后側過身子,問道:“要進來嗎?”
緊接著,江元白在大腦死機的狀態下,坐著電梯到達了數千米深的地下,參觀了宏偉龐大的工事,緊接著,在莫奕簡明扼要地將事件的情況簡要地講了一遍之后,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的江元白就被禮貌地請離了別墅。
緊接著,在接下來的幾個月內,江元白再也沒見過莫奕的面,每次他來,都是以閉門羹為結局。
也是在這段時間內,無數的高精尖設備,從江氏企業旗下的子公司以及海外的數家頂級高科技公司,源源不斷地通過新建的通道運送入別墅內——但是江元白知道,這還只是莫奕愿意讓他發現的一部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莫奕所做的恐怕更多,他旗下企業的相關營業項目收入增長了接近百分之十,而在國際形勢并沒有過大變化的情況下,如此大宗的錢財流動,恐怕和這個窩在他家地下室的神秘黑客拖不了太大干系。
莫奕終于停下了手頭的動作,室內一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只剩下換氣扇嗡嗡的聲響猶如白噪聲般地充斥著偌大的空間。
他轉動椅子面向江元白,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好整以暇地凝視著他,問道: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問的問題,這次我會盡量在我的能力范圍內解答你。”
莫奕說的如此直白,令江元白一時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他現在還記得自己當初在莫奕解釋完之后陷入的茫然無措——那種仿佛世界變得陌生了起來,大腦中只有一個難以置信的聲音在一遍遍地默默詢問著:不可能的吧?開玩笑嗎?什么病毒,什么時空跳躍?還有什么人工智能脫離掌控反而以人類為食……這種仿佛出現在科幻小說或者電影內的東西所帶來的古怪錯位感,令江元白很難接受莫奕這個近乎天方夜譚的解釋。
或者說……在他的心里的某個地方,仍然被難以解答的疑問籠罩著。
為什么江元柔名下的別墅地下會有如此龐大的地下實驗室,它和游戲本體又有什么聯系?江元柔在最后一次進入副本之前務必叮囑他將莫奕帶來這里,是否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以及……這和江元柔的死,又有什么關系呢?
近乎恐慌的情緒在他的心頭發酵,但是他還沒有來得及將自己的滿腹疑問甚至怨憤向莫奕宣泄而出,就被無情地請出門外了。
雖然接下來他時常來到這里,希望能夠再見莫奕一面,但是次次都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門外。
即使是這樣,江元白心中也仍舊留有一線希望——希望莫奕說的只是某個善意的謊言,希望事實真相和他最糟糕的想象猜測背道而馳。
直到三個月后,猶如山崩海嘯般的消息就席卷了整個互聯網,偽善的假面被硬生生的撕扯而下,露出了被層層隱藏起來的事實與真相,人類那被污濁與黑暗覆蓋,在野心和貪欲的趨勢下而變得猙獰的面孔,江元白這才不得不正視這個可能性——當初莫奕告訴他的,或許真的是……事實。
于是今天,莫奕終于愿意和他見面了。
他終于活生生地出現在在了自己的面前,而不是透過冰冷的屏幕呈現的影像,他的聲音清晰而真實,而不是穿過門口的對講機的失真與模糊。
——但是江元白此刻卻不知道該問些什么了。
不知不覺間,室內的死寂已經維持了許久,莫奕久久地等待著,只見江元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逃避似的側過視線,輕聲問道:
“所以,你之前的解釋,是真的咯?”
莫奕緩慢地點點頭。
“那我的姐姐……江元柔,她就是因為發現了這些,所以才被游戲提前拉入副本?”
莫奕的聲音平穩鎮定:“具體情況我其實并不清楚,因為她留下的信息已經是被篡改過的,不過……要知道,在你姐姐的位置上必定會了解很多外人并不知情的秘辛,比如已經被叫停的絕密計劃,所以她很可能早就有些模糊的猜測了,只不過在當時被某些契機激發出來了罷了。”
江元白的聲音微緊,強自鎮定地繼續問道:“那……”
他突然說不下去了,仿佛是有什么東西瞬間膨脹,結結實實地堵塞住了他的喉嚨,逼迫他將即將脫口的聲音咽下,江元白用力地深吸一口氣,胸口憋悶的酸楚感尖銳地刺痛著他的心房,讓他一時有些難以呼吸。
江元白沒有意識到,這是在自己在察覺到江元柔離開后,第一次真正談起過她。
就在這時,莫奕從椅子上站起,緩緩地走到江元白的身旁,將自己的手掌緩緩地壓在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