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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可不是所有人都這般,比如大舅母何氏——大舅父祁孝儒乃中書省右諫議大夫,離朝廷中樞僅一步之遙。何氏身為當家主母,安置表小姐細致入微,無半分不妥。但這不代表她沒怨言,歸晚可聽她站在自己床邊怨過:“杭州失守,皇帝若追究起余懷章的責任,只怕會牽連夫君……”
再如這位二舅母梁氏,性格沒有何氏那般謹慎,也從不替身為兵部侍郎的夫君憂心。不過作為兩位嫡小姐的母親,她不理解老太太為何要偏疼歸晚,亦如她所言:“外孫再好,畢竟帶個‘外’啊!”
除了已嫁的大表姐,歸晚還有兩位未出閣的姐妹,她們每每隨長輩而來,很少單獨逗留。不過就在她“醒來”的前一日,二表姐祁淺趁林嬤嬤去熬藥的功夫來過一次。
她什么都沒說,唯是站床邊望了自己良久,留下鼻間重重的一聲“哼”。
這一聲“哼”,頗有點意味深長啊……
歸晚吃過東西總算有些力氣了,她撐著引枕直身,問了她最想問的話:“祖母,杭州如何,我父親如何了?”
因為女兒病逝,杜氏一直對余懷章有怨,覺得他沒照顧好妻子。但有怨歸有怨,他畢竟是外孫女的親爹。
“杭州破城后,你父親一直沒消息。不過不必擔心,云麾將軍方定雁門便直接揮師南下,早幾日就到了。有他在,沒個平不了的亂。”
歸晚知道,祖母口中的云麾將軍便是沂國公府的二公子江珝。因為戰事,這幾日關于他的話可沒少聽。據說他自幼長于幽州,身上帶著不同于中原的燕趙任俠之氣,睿智驍勇:十五歲帶百人突襲幾萬敵營,斬其敵首;十八歲平定兗州;二十歲便封為正三品云麾大將軍,實乃一時之豪,無人出其右。
凌亂的記憶中,歸晚逃離杭州前還聽父親和一位秦姓將軍提過他,道若非他困身雁門之戰,兩浙路叛軍定不敢如此猖獗;倘若有他在,杭州之圍必解。
如是,余歸晚稍稍放心了。
這五日她不僅看透了人,也明白件事:自己回不去了。既來之,則安之,好歹她出身世家,還有個容身的地方。不過即便如此,她深知這個世上父親和弟弟才是她真正的依靠,不管從原身的感情亦或自己的理智上思考,她得找到他們……
余歸晚正想得出神,眼前忽然多了顆剝皮的荔枝,林媽媽正笑吟吟喂給她。
“這是青旂送來的,知道你最愛荔枝他日日遣人來送,只盼你醒來便能吃到。”杜氏含笑解釋,話里無不欣慰。
薛青旂——歸晚記得,他是權傾朝野的右相薛冕的嫡子。薛冕與余懷章因同科相識,莫逆于心,遂做了兒女親家。所以,這位薛公子應該就是“余歸晚”的未婚夫。
想來這位侯府表小姐也是命好,據說薛公子是風流蘊藉,才華素茂,年方弱冠便任翰林知制誥,為皇帝擬寫詔書。最重要的是,他對未婚妻極用心,聽聞兩浙動亂他不畏涉險執意南下,余歸晚便是他從江寧帶回來的……
“歸晚你可知啊,自打送你回府后薛公子日日探望沒一天落下的。嘖嘖,真是一往情深。”二舅母梁氏抿笑,說著又瞟了眼窗外嘆聲,“往常這時辰都到了,今兒怎還沒來呢?”
大舅母何氏接言:“雁門之戰方定,兩浙路未平,這幾日朝廷定然詔書不斷,薛公子且得忙著呢。”旋即,她又望向歸晚笑道。“咱不急,早晚都是一家人,不差這一日半日的。”
這話一出,老太太和梁氏都掩口笑了,笑得余歸晚好不尷尬。
她當然知道何氏指的是什么。薛余兩家婚約定,待歸晚及笄便為二人完婚,說來可不就是今年。好日將至,只可惜原主命薄,亡在了回汴京的路上,讓她這個穿越者截了胡。所以,對這個連面都沒見過“未婚夫”,歸晚不甚有感,況且弟弟失散父親困險,她哪來的心思想這些。
她笑而未應,為做掩飾,趕緊朝林媽媽手里的荔枝咬上一口。
蜜汁四溢,唇齒留香。就在汁水浸潤喉嚨的那一瞬,歸晚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措不及防,她“哇”的一聲吐了!!!
這一吐,可把房里人嚇得不輕。尤其是老夫人,心疼地摟著外孫女,趕緊遣人去請大夫……
兩刻鐘后,陳大夫來了。
只見老先生長須一捋,寸口一搭,然不過片刻兩只蒼眉登時擰了起來,他不可思議地愣了半晌,恍惚道:
“表小姐這是……有喜了?!”
第2章 前夢
開玩笑!!!
大伙差點吼出聲來。可瞧著陳大夫那張鄭重的臉,又因與他是世交,深知他醫術秉性,故而這會兒驚得誰也說不出話來了。
尤其是歸晚,她嚇得冷汗都滲出來了。
玩笑可不是這么開的!雖說穿越是個意外,但能重活一世她還是感到慶幸。至于配置高低,她不挑,可也不能這么捉弄人啊。
前世母胎solo,今世睜眼當媽——還是未婚媽媽!
要知道在這名聲比命重,貞潔比天高的年代,未婚先孕意味著什么?歸晚想想心都涼涼了。
杜氏也是不甘,追問下陳大夫解釋:“前些日子并未察覺,可今兒表小姐脈象如珠滾玉盤,有輕微的滑脈之勢,卻是有孕無疑,不過孕日尚淺,二十上下。至于嘔吐,并非妊娠,是方才冷熱食相沖才導致的……”
陳大夫一再保證,容不得大伙不信了。杜氏囑咐陳大夫定要守口如瓶,將人送走了。他一走,傍晚還貌似融洽的房間一時炸開了鍋!老太太,大舅母,二舅母,輪番詢問這孩子到底是誰的——
“還能是誰的,肯定是薛青旂的!”二舅母梁氏翻著眼珠子哼道。
杜氏求證地看向外孫女,而歸晚也眨著一雙清眸茫然地望向她,小臉稚嫩,卻掩不住容顏絕色。當年她母親在京便是出了名的標致,歸晚隨了她,甚至比其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張蒼白的小臉,加上無辜的眼神,瞧得杜氏好不揪心,柔聲哄道:“晚兒不怕,告訴祖母,祖母給你做主。”
歸晚真是哭心都有了,她也想知道啊,可想到腦仁疼也想不起這孩子是如何懷的。
怎么可能想得起來?這具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何況那些零散的記憶。這些雜七雜八的片段根本撐不起原主短暫的一生,大多時候她都憑著運氣去猜。
她無奈搖頭。“記不起來了,真的什么都記不起來了。”說罷一聲連著一聲地嘆,小身子骨都快嘆散架了。
杜氏心疼,攬著外孫女哄道:“不想了,咱不想了……”
不想了?慣孩子也得分個時候吧,這關系姑娘家的聲譽不說,若傳出去,武陽侯府的臉面還要不要了,脊梁骨還不得讓人戳破!本來就是個潛在的禍患,這會兒又添了一遭,侯府可不敢留她一輩子。大夫人何氏壓著性子道:“歸晚,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再好生想想。若這孩子是青旂的,咱還能挽救,畢竟你早晚都是薛家的人。”
別說她們,就是歸晚也迫切希望這孩子就是未婚夫的。可一點蛛絲馬跡都想不起來,讓她如何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