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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有題號和密封欄的答題紙,開榜后在外張貼三日的公示方法,甚至是百分計分法,這些事情出現在這個時代,總覺得有些許不協調。
看到榜單上有自己的名字后,黎池又轉去看張貼考卷的公示欄。
果然,張貼在第一位的就是他的三場考卷,卷面上他的‘臺閣體’寫得秀潤華美、正雅圓融,很容易就和張貼在后面的考卷區分開來。
考卷用朱筆批改,他的帖經和墨義一題未錯,竟連策問這種沒有量化的扣分標準的考卷,竟也得了滿分。
是了,這個時候的考官想打滿分就打滿分,遠沒有他前世那個時代的考官那樣謹慎,即使寫得很好也會象征性地扣一兩分,不會輕易給滿分。
黎池縣試三場滿分、得了縣試案首,他心里是很高興的。可這高興中,又摻雜了疑惑不安。
這一場縣試出現的不協調感,究竟是這個時代自然而然發生的科舉變革,還是人為促進的改變?若是自然發生的變革,那很好;若是人為促進,這人是誰?現在在哪?是否也與他一樣?
他現在要怎么做?能夠影響一國政令的人,必然不是什么無權無勢的無名小卒,他作為一個無名小卒,除了暫時隱匿、謹慎行事,還能有其他什么辦法嗎?
至少要等他考進京城取得功名,再慢慢探出那人是誰,等那人在明他在暗時,再考慮如何應對。
“小池子!你是案首啊!縣試案首啊!”在黎池盯著自己的考卷出神時,黎江終于在周圍人的指點下看明白了榜單。
黎池被大堂哥的驚喜聲喚回了神,“是啊,沒想到竟能考中案首,我自己也很驚訝呢。”
“小池子,爹一直知道你既聰明又勤奮,能考中案首也是理所當然的!你看這試卷,明明白白地張貼著呢,你就是一個沒錯,其他人都錯了一兩處的,越張貼在往后面的、錯得越多,而最后一名錯的最多。”
在黎棋和黎江興奮得幾乎要手舞足蹈時,一道聲音插了進來。
“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是這告示欄上錯得最多那個‘孫山’。”
三人紛紛看向出聲之人:二十多歲的年紀,臉上的表情復雜難言。
背后道人長短還被聽見了,黎棋一張老臉都覺得有些尷尬。不過在看清楚出聲之人后,就越看越感覺疑惑,“這小兄弟看著有些眼熟。”
“是啊,感覺是有些眼熟。”黎江也覺得像是還在哪里見過這人一樣。
黎池的記性一向不錯,更何況這位兄臺考試時還坐在他正對面的號房,“這位兄臺在第一天考試的早上,排隊剛好排在我后面。在下是……”
還未等黎池將姓名報上,那位兄臺就搶道:“黎池嘛!縣試案首。果然真是你若考不中、在場諸位都不能考中啊……”
黎池一時也拿不準這位兄臺究竟是個什么態度,“在下黎池,幸會幸會。”
“在下張瑱,幸會幸會。”張瑱是城郊張地主家的兒子,家中有五百畝良田、可說家境富裕,他本人又從小就聰明伶俐、可說天縱之才,卻沒曾想在縣試時竟做了一次‘孫山’!
兩人都沒有心情繼續攀談下去,于是就此不了了之。
黎棋和黎江等在外面,黎池獨自一人進衙門去領考中文書。進門后即可見的闊大前院中,正有幾個人在領文書,稍等一會兒后就輪到了他。
黎池姿態恭敬地上前,伸出雙手從縣令手中接過考中文書(或者說成績單),順勢揖了一禮,“拜謝縣令大人。”
縣令劉程扶起面前的學子,“黎池,本縣觀你端方有禮,學識也已小有所成,如無意外來日成就必不在這小小一縣。可要想進士及第,卻也不是輕易就能的,你萬不可驕傲自滿,還是要多多精讀圣賢書。”
黎池從不驕傲自滿,劉縣令說的這些話并無多大用,可他的這份諄諄教導的心意卻是彌足珍貴的,“是,黎池謹記縣令大人教誨,日后必將謙虛且勤勉地研讀圣賢之書。”
“甚好,下去。”
黎池依言退下。
出衙門時,外面看榜的學子也已經經過了一番喜悲,走的已經走了,留下的學子中有考中的也有沒考中,留下來無非是與人攀談、結識幾個同道中人。
還不等有意結交的學子上前攀談,黎池就直接叫上他爹和大堂哥,“爹,大堂哥,現在午時未過,我們今天就趕回村里去,也好讓爺爺奶奶他們早些看到我的考中文書。”
黎棋想了想,“這樣也好。只是,你可有和嚴家公子說好?若是他聽到你考中案首的消息來道喜,要怎么辦?”
“無事,我們回來時在馬車上就已經說好,待來日再敘。走時再請客棧掌柜留個口信,若他找來就說我們先回村里了,等來日我到縣城了再敘。”
“也行,那就這樣,我們先回客棧收拾行李,然后就立即回村里去。”
黎江也想著快點回村里去,讓族人看看小池子考中了縣試案首。“那就快走,我們早點回去。”
也許歸心心切,也許黎池已經長大而體力更好、腳程更快,黎棋他們沒有再遷就他的速度,只用了兩個時辰就走回了村里。
夕陽西下的時候,村人們陸續地扛著鋤頭家伙什往家里走了。
田埂小路上,走過來幾個扛著鋤頭的人,是二爺爺黎鈞帶著兒子和兒媳們下地歸來。
黎池看見后熱情地打招呼:“二爺爺、二奶奶好,伯伯伯母們好。”
還沒等二爺爺黎鈞、爺爺黎鏢以及伯伯們互相打招呼呢,愛碎嘴的二奶奶就連珠炮似地嚷開了:“小池子是去考縣試了?可考的怎樣了?不過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莫不是沒考好?!唉喲,小池子你可別放在心上,今年沒考好明年再來,明年不行……”
黎池表面禮貌地微微笑著,內心有點小波動:……他果然還是不能適應像二奶奶這樣的人。
“你可住嘴!小池子還什么都沒說呢,你就得啵嘚啵地嚷起來了!”也就只有二爺爺黎鈞降得住二奶奶了。“小池子,你二奶奶就是不會說話,可她沒什么壞心的。小池子這次考試如何啊?”
黎池笑容依舊地乖巧回答:“此次縣試雖有些不同以往,所幸還考得可以。今日午時放榜的,我考中了縣試案首,因念著要早點和家人親戚們分享這個消息,我們拿了考中文書后就立即往回趕了。”
“縣試案首!那小池子這次可能干了,就連你先生當時考縣試都不是案首呢。”二奶奶一聽侄孫子中了縣試案首,頓時喜形于色,完全忘記了黎鈞剛剛當眾呵斥她的事。
黎鈞伸出一雙龜裂粗糙的大手,拍拍黎池的肩,“小池子,你很爭氣啊!別說你黎槿先生了,就連你在京城的四爺爺當初也不是縣試案首!”
一旁的伯伯和伯母們紛紛高興地搭腔,“小池子真爭氣,案首呢!”“連先生和四爺爺都沒得過案首,小池子你以后必能比他們更有出息!”……
黎棋這一路上都在高興著,此時理智已經稍微回籠,活了近三十年的他早已明白:一朝得意就恣意驕傲要不得,“你們可別這么夸他,雖然小池子他從小就沉穩懂事,可被夸得多了說不定他就找不著東南西北了。天下人才有多少?他這才哪兒到哪兒呢!”
考中縣試案首,黎池也很高興,但卻不會因此而驕傲自滿。前世中考時他也考的是全縣第一名,可那只不過是一縣之地的第一名而已,后來他高考時不也沒考到省狀元嗎,更何況這個時代可是有全國狀元的。
“小池子聽了二爺爺您們對我的期許后,深受鼓舞。可爺爺也說得對,我要盡力去達成身上所背負的期許,就不能驕傲自滿、不知天之高地之厚,我會謙虛踏實地繼續學習的。”
二奶奶稀罕地伸手揉了揉黎池頭頂,“小池子就是會說話,雖然文縐縐的,可聽著就是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