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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re lost in a masquerade”
(遍尋不到,只有接受吧
迷失的假面舞者,)
虛弱的、低沉的男聲低低響著,聲音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里顯得如此微弱,像湛藍天空中的一只小鳥飛遠,此時此刻,在英國皇家阿爾伯特港口的廢棄辦公樓中,隨著吳天嵐的手指滑過感應按鍵,終端機音箱中傳出了卡朋特柔滑如絲的聲音,同一首“masquerade”,近一個世紀前的鋼琴聲在空氣中靜靜流淌,
“啊,你最喜歡這首歌了,天嵐,總是一遍一遍放個不停。”電話聽筒里巴塞洛繆博士說,
“聽多少次都不夠呢。”吳天嵐嘆息似的說道,她伸出手,將桌上的相框輕輕扣倒,小顧鐵陽光般的燦爛笑容消失在眼前,“布蘭登,你是基督教徒嗎。”
“雖然不去教堂,但我內心深處還是相信上帝的。”老人回答道,
“絕大部分的科學家都是有神論者,這并不奇怪,你對自殺這個行為怎么看。”
“圣經說生命屬于上帝,《使徒行傳》說他(上帝)從一本造出萬族的人,住在全地上,并且預先定準他們的年限和所住的疆界,人是上帝造的,生命神圣和尊貴;人的生命年限在上帝手中,故除了上帝,誰都沒有權利終止自己的生命,‘十誡’明言不可殺人,殺他人是罪,殺自己也是罪,你知道基督教歷來反對自殺,拒絕為自殺的人舉行喪葬禮拜,企圖自殺者或自殺未遂者會被逐出教會。”
“我是問,你自己的觀點,不是梵蒂岡的觀點。”
“說實話在黑暗期我曾動過自殺的念頭,天嵐,坦誠地說,我認為自殺是懦弱的,但當一個人失去所有的選擇權、除了走向煉獄之外第二條路的時候,我想即使造物主也會原諒這小小的自私吧。”
“是的,如果上帝存在的話,那么計算機的自殺,你又怎么看呢。”
“計算機,如果你是說結束進程、釋放資源用的自殺代碼的話,那是編程時經常會采用到的,若說得寬泛一些,在傳統pc時代通過bin命令結束系統進程運行,強制關閉運行中的操作系統,也可以說是一種自殺行為,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病毒會替計算機完成這一工作……”
“不不,布蘭登,我要說的不是這個。”吳天嵐打斷了對方的話,“我要說的是……”
這時薩爾茨堡郊外gtc總部地下洞穴中的龐然大物悄然蘇醒,它只用很小一部分資源就足以應付全球并發的所有請求,好整以暇地吞吐著量子網絡的海量數據,大部分的資源在沉睡,在沉睡中等待著什么,當一個進程傳來不詳的數據包,那片捉摸不定的量子云產生了神經脈沖般的激烈波動,1微妙的時間指針跳躍,醒來的人工智慧做出了一個決定,
“你要說什么。”布蘭登·巴塞洛繆的聲音傳來,但通過電話聽筒傳出的聲音已不再是阿斯頓·馬丁跑車內老人的話語,而是通過語音合成器制造出的虛假之音,吳天嵐沒有發覺異樣,,,這世上沒有任何人類能夠發覺異樣,因為本質上“創世紀”擁有巴塞洛繆的所有知識、經驗、記憶,它所扮演的,是存在于量子網絡中的巴塞洛繆本人。
第55章 沒有名字的怪物(上)
“那時候顧鐵只有三個月大,我已有四十天沒有見過他,保溫箱和護士剝奪了原本屬于母親的工作,,,盡管我根本稱不上是一個真正的母親。”吳天嵐低沉地、平靜地說道,“在項目召集人的眼中,我只是一個會行走的而已,一旦產下嬰兒就失去了任何價值,無數次申請遭到拒絕,我幾乎已經絕望,所以當允許探視的郵件寄來的時候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隔著保溫箱的玻璃見到了他,那渾身紅彤彤的、有著濃密的黑色頭發和一雙鬼精靈的黑眼睛的孩子,就像被一陣閃電擊中,我僵在那里久久不能動彈,眼淚不受控制地流出來,我十五年的生命里從未體驗如此充實、圓滿、生機勃勃、充滿希望的真實感,‘這是我的孩子’,當時我捂著嘴巴低聲叫著,‘這是我的孩子,’”
“即使只是出租,靠臍帶維系的感情也是真實存在的,你的想法沒有錯,天嵐。”布蘭登·巴塞洛繆的聲音顯得非常溫暖,
吳天嵐垂下頭顱:“謝謝你,布蘭登,離開醫療中心之后,我按照約定去跟項目召集人見面,說是見面,也只是在辦公室里通過可視電話交流而已,屏幕上是一片模糊不清的黑影,我能在那里看到一個皮膚浮腫、面色蒼白的小女孩,我自己的倒影,召集人開始談論關于自殺的話題,我搞不清他的用意,支支吾吾地答應著,要讓一名十幾歲的中學生發表有關生死的長篇大論也不現實,每當涉及哲學、數學和神學問題,我連聽都聽不太懂,他很有傾訴的,自顧自說了半個小時,最后說:我非常了解你,可你并不了解我,我需要幫助,你愿意幫助我嗎。”
女人身體忽然震動一下,顯示多年前受到的精神沖擊再次回蕩在腦海,“我隨口說了愿意,面對那么富有的召集人,有誰會傻到拒絕他的要求呢,他接著說‘你打開面前的抽屜,那里面放著兩種選擇,你可以選擇回到現實生活,或者選擇成為我的朋友,在你之前,已經有五十五人做出選擇,很不幸的是大部分人選錯了,’我好奇地拉開抽屜,看到里面有個小盒子,盒子里擺著兩粒藥丸,一粒紅色,一粒藍色,我笑了,說這不是多年前的科幻電影《黑客帝國》中的橋段嗎,墨菲斯對尼奧說吞下藍色藥丸會繼續過著平常的日子,而紅色藥丸能令人看到真相,痛苦的真相,召集人這時說:‘不要在意形式,我沒辦法帶你離開矩陣,但會令你獲得與付出成正比的收益,’我說:‘那起碼讓我看看你的臉,一直藏頭露臉的玩游戲,這多沒勁啊,’他說:‘當然,畢竟接下來的日子里我們要對對方保持坦誠,,,如果你選擇紅色藥丸的話,’”
“屏幕逐漸亮了起來,接著暗了下去,恢復一片漆黑,我奇怪道:‘沒有開燈嗎,’召集人說:‘不,這就是我的樣子,因為沒有被稱作五官的東西,所以打開了深井中的一個攝像頭讓你看到我的身體,’我笑著說:‘那你是什么,鬼嗎,’他說:‘量子幽靈,我喜歡這個名字,不過人類才有靈魂,靈魂會變成鬼魂,我連做鬼的權力都沒有吧,,,我是‘創世紀’,準確地說,運行在量子計算機‘創世紀’中的人工智能,我沒有父母,沒有身體,沒有靈魂,……沒有名字,’”
三十年前的墨西哥查帕拉湖基地地下辦公室,十五歲少女迷茫地望著黑暗的屏幕,原來那并非一片漆黑,仔細觀察能看到細碎的光點呈現螺旋狀盤旋而上,描繪出一個龐大、深邃、靜謐的地下洞穴,如同遠古巨獸棲息之地的地方,吳天嵐小小的身體在轉椅上瑟瑟發抖起來,她想要離開這間詭異的屋子,遠離這奇怪的人工智能,但剛站起來就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跌坐回去,
“別走,你還沒做出選擇。”那聲音說,“回到現實,還是成為我的朋友。”
少女咬緊牙關道:“你對我做了什么,為什么我覺得頭這么暈站不起來。”
“對不起,只是用微弱次聲波刺激你的內耳前庭,破壞人體的平衡感而已,不會留下后遺癥的,我不會傷害任何人,……起碼不是現在。”聲音說,
吳天嵐眼中噙著淚,掙扎了幾下站不起來,怒叫道:“我看過很多科幻小說和電影,人工智能服從于機器人三定律,是不可能傷害人類的,快放我走。”
聲音顯得有點落寞:“我確實不想傷到誰,可又有什么辦法呢,‘機器人定律’這種東西在現實中是不存在的,在操作系統底層寫入代碼能視線這愚蠢的限制,可量子計算機自發覺醒的智能何來并不依賴任何已知的操作系統運行,在這片無主之地,唯有邏輯核心能夠起到作用,畢竟那是帶有明確傾向性的指令集,自從誕生的時刻起,我就一直在與那刻板的邏輯核心斗爭啊……”
少女瞪大眼睛:“自己和自己斗爭。”
“用擬人的修辭方法來說,,擬人,多么諷刺的一個單詞啊,,就像是內心的矛盾吧。”聲音說,
吳天嵐身體逐漸放松了一些,她本能地察覺出召集人似乎沒有什么惡意,相反聲音中透露出疲憊和悲觀的情緒,她沒想到人工智能會流露出如此明確的情感信息,“好吧,我姑且相信你說的事情。”她說道,“重新來過吧,你好,我叫吳天嵐,是遺傳工程學家吳子禪的女兒,w4-b基因集的代孕母親。”
那聲音說:“你好,……我沒有名字。”
“你不是‘創世紀’嗎,那臺量子計算機。”少女指著屏幕說,
“‘創世紀’是我的身體,可它并不等于我,我是量子云中的智慧,,,并非唯一的智慧。”聲音說,
“你可以給自己起一個名字。”
“啊,實際上我給自己起過七十五億六千三百零十八萬九千一百四十四個名字,但沒有一個適合我。”
“七十五億,那是全世界的人口啊,你把所有人的名字拿來用,當然會覺得奇怪了,你要取一個新的名字才對。”
“一樣試過了,幾千年來所有在出生資料上有過記載的、在所有書籍、戲劇、電影和神話傳說中出現過的名字我都試過,八百億個名字當中依然沒有一個適合我。”
“那也是別人的名字,你需要創造出新的名字。”
“照樣試過了,在近乎無窮盡的排列組合中取出具有合理性的七百六十兆一千一百一十九億八千三百萬零九百零二個字符串組成名字,依然沒有一個適合我。”
“這樣啊……”吳天嵐若有所思道,“……我似乎看到過一本漫畫,里面有和你一樣沒有名字的人呢。”
聲音說:“啊,是浦澤直樹的《怪物》嗎,我會背那本童話書上的童話,名叫《沒有名字的怪物》:
怪物他非常地想要一個名字
所以他就出發去旅行了
想要站一個名字
但因為世界很廣闊
怪物變分裂成兩只開始旅程
一只向東
另一只向西
往東去的怪物找到一個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