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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奚嫻都不會阻止,她覺得自己承受過太多,來自于旁人,強加于己身的夙愿,就像是地獄的鬼手一樣撕扯著她,讓她變得扭曲可怖,沾染上了血腥,聽見了無辜者此起彼伏的聲嘶力竭,她或許會覺得滿足快樂,到頭來卻無比的空洞絕望。
這樣的想法,似乎是從靈魂深處幽幽傳來的,奚嫻也不懂是什么時候,亦或是什么緣由,它們早就扎根在她的心底了。
所以她再也不要把愿望強加于人,所以她寧可逃避世事,也要讓自己脫離于紅塵之外。
結果還是沒有用的,她的情愛太過熾熱濃烈,以至于只要稍稍被點撥,便像是星星之火,轟然燎原。
奚嫻嘆了口氣,俯下身輕輕吻了兒子稚嫩的面頰,隨著傍晚的夏風走出了屋子。
她回到自己的內室,打開了妝奩的最底層,那里面裝著一只古舊的匕首,上頭嵌著大塊的珠寶,仔細看著,甚至還有古樸的銘紋,纏繞在匕首身上,即便躺在黯淡的陰影下,卻仍不掩寒光煞人,能夠輕易的割開人類的骨骼和皮肉,攪動出淋漓的鮮血。
奚嫻拿起匕首,緩緩摩挲著匕身。
她把匕首繼續塵封起來,若無其事地開始彈琴,只是琴音有些詭異繁雜,透著尖銳顫抖之感,非是毫無章法,卻比毫無章法更恐怖,像是鬼怪的嘶鳴一般駭人。
奚嫻彈到一半,便按停了顫抖的琴弦,覺得腦中泛著微微的疼痛感,不由按住了自己的額頭。
她實在沒法思考更多,也實在太難過了,除了躺在床上歇息,實在想不出任何緩解癥狀的法子。
于是奚嫻又一次墮入了夢中。
她厭煩這樣時不時卷土重來的噩夢,就像是厭惡泥沼中的蜈蚣那般,反胃盜汗指尖如針扎,胸口灼熱的燒疼著,呼吸卻短促而不順。
她反反復復的掙扎著,手中卻好像握著那把匕首,然后她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胸中漾著快意和殘忍。
看,背叛她就是這種下場,死得毫無體面,真是可憐。
可那種愉悅就像是鏡中花,水中月,很快就會蕩然不存。
于是奚嫻就令那人死得更不體面,這樣她的快樂就能留存得久一點,更久一點。
因為她起身時,看見一個女人在瞧自己。女人坐在院墻外的樹枝上,漆黑的長發絲絲飄拂,她手上拎著一壺清酒,月白色的長裙被風吹得飄散起來,就像是天上的神女。
風是冷的,白衣女人的眸也是冷的,帶著嫌惡和漠然,一路冰寒進了奚嫻的心底,卻使她灼燒出異樣的感觸。
她覺得自己有些微醺,聞見的血腥味都沒那么嗆人,可是轉眼一看,卻沒有再見神女了。
第62章
奚嫻在夢里近乎哽咽出聲,隨著她懷上孩子,似乎總是會胡亂做夢,夢里的情景光怪陸離,她近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也萬分不愿承認自己的所作所為。
根本不是這樣的,不是么?
她的前世就像所有平凡的小姑娘那樣度過,除了招惹了不該招惹的男人,奚嫻覺得自己庸俗得很徹底。
可是她在夢里,卻見到嫡姐掐著她的脖頸,在她耳邊嫌惡道:“我早該殺了你。”
嫡姐根本就沒有用力,可奚嫻卻一下摔倒在地上,穿著精致的襦裙,袖口上用淺紫色的絲帶系了蝴蝶結,她看上去這樣認真的打扮了自己,甚至露出的腳踝都纖細而雪白,上頭系著一串銀色的鈴鐺,隨著摔倒的動作發出清脆細膩的響聲。
可是嫡姐卻這么厭惡她。
甚至之后的幾年,她的視線中出現了無數個枯寂的日夜,那個心儀的人再也沒有出現過。
她做了什么呢?
……
究竟做了什么十惡不赦的事情……才讓那個人這么厭惡她,這么想殺了她的話,為什么沒有動手呢?
奚嫻只看見自己變得有點神經質,蒼白枯瘦的手腕上套著碧綠的鐲子,如果不看她精致秀美的面容,那就像是老婦人的雙手,輕輕松松就能被人折斷了。而手腕上甚至傷痕累累,另一只手上纏繞著染血的白布帶。
奚嫻對上自己的眼睛,那是一雙含著枯寂的雙眸,像個白發蒼蒼的老婦人,沒有期許,沒有渴盼,也沒有突如其來的欣喜,她的生活被罪與罰所圍繞,時刻害怕自己身后之事,恐懼自己會墮入地獄,亦或是再也見不到相見的人。
……
奚嫻沒有再夢下去,她渾身都在細細顫抖著,就連秀麗的眉眼都被汗水浸染,似乎沉入一腔極茫然的恐懼中,像是山谷中的霧氣那樣撥不開,也逃不離。
奚嫻痛苦之時,卻又一個人把她抱在懷里,在她眼眉上輕吻,對她柔和道:“嫻寶?乖一點,我們醒過來了好不好?”
奚嫻的眼神茫然無焦,過了小半會兒,她才看見嫡姐的面容,像是高山上的冰雪,精致而森冷的眉目染上些許溫情,細語道:“是做了什么噩夢?”
懷里的小妹妹一把抱住他,開始柔聲啜泣起來:“姊姊,我夢見你不要我了。你把我丟在一個地方——然后很多年都沒有來見過我。你懲罰我,到處都沒有人,這么多年都只有我一個人……”
她最恐懼的不是嫡姐離她而去,是嫡姐把她丟下了,到處都沒有別的人,沒有仆從,沒有那些無聊的“朋友”,誰都不在了。
即便奚嫻知道有人看著她,可是她從來都沒有真正見過任何一個同類,除了鳥兒站在枯枝上哀鳴,陽光灼燒著瓦礫,發出悶熱古怪的味道,她就像是被丟棄在了荒野中。
自言自語,抑郁成疾,然后反反復復,思量著自己做過的那些事,被折磨得快要崩潰了,她甚至想過要自我了斷。
可夢中的她,即便到了那個程度,仍是一棵堅韌淬毒的藤蔓。
她這一輩子,不可能自我了斷,即便是死掉,也要發揮自己最后的價值。
她只是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各種各樣的刻痕。有時無聊了,便把自己劃得鮮血淋漓,似乎那樣的痛楚能帶給她鮮明的,自己還活著的感知。
有時記不清時間了,奚嫻又給自己劃下幾道刻痕,等她的生辰到了,便一邊自殘,一邊把自己弄得渾身是血。
她一點也不怕死。
因為她知道,即便自己成了那樣,在她沉入夢鄉的時候,依舊會有人為她包扎,給她喂藥,不然她那樣的破碎的精神,不可能清醒那么久。
她甚至不知道,這是那個人賜予她的懲罰,還是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