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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明白一個十幾歲的姑娘家,到底過往發生了甚么,才會如此癡迷禮佛。
嫡姐的佛堂很大,卻也十分空曠,只有佛前的香案上供奉著果碟,香燭和黃色的帷幔俱是明凈整潔的樣子,佛前擺著兩個茅草編織的蒲團,而嫡姐在佛前的身影像是筆直的雪松,裹挾著冷冽的風雪,卻依舊紋絲不動。
奚嫻恨重生這件事本身,卻也想從淤泥里掙扎而出,得見天光,所以也會感激和真心敬佩重生后遇見的人。
可是她一點兒也不想重活,只想早死早投胎。
重來一遍的人生,真的是完好無缺的人生么?
同樣的世界里,她做出了不同的選擇,得到了截然相反的因果,可是本來的軌跡卻還是存在心頭,就好像重生之后做出的選擇,得到的善果,不過是老天“眷顧”而成。
事實上,重生的人,根本不堪配幸福的結局。
所以即便重生,她也寧可自己沒有,只想像天地間的蒼生一樣往生投胎,離開前世的因果牽絆。
故而對于或許使她重活的佛,奚嫻沒有更多的敬重的孺慕。
奚嫻曉得嫡姐信佛,故而便上前一道跪著,心頭卻活絡起來,只想等姐姐好了,她再嘰嘰咕咕問詢那些事體。
嫡姐穿著一身樸素緇衣,寬闊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戴著佛珠的手臂,垂下暗黃的穗子,側顏冷淡而孤高,眼睫長而濃密,修長的十指慢慢捻著佛珠,動作慢得很,卻實有緣法。
奚嫻等了很久,自己的腿都跪麻了,腰又酸又累,恨不能立即站起來才是,嫡姐還是原本的姿勢,衣衫樸素,長發披散在腦后,手中捻著佛珠,沉默不語。
她便覺得嫡姐的身子或許是鐵鑄的,她沒進來時問了紫玉,便聽說嫡姐今日一大早便進了佛堂,也好些時辰了。
奚嫻只想稍稍一動,可身子便似泥塑的一般,一點也經不起活絡,稍稍一動小腿,便酸麻了大片,毫無知覺一樣發顫,瞬時便似風吹的落葉般,要往一邊倒下去。
嫡姐還閉著眼,左手捻著佛珠,右手精準捏住奚嫻的手腕,把她歪掉倒下的身子立時拉正,手腕力道不可謂不強硬,奚嫻被捏疼了,一個勁兒的掉眼淚。
她不想哭,但手疼腳酸麻,渾身都難受,嫡姐還置若罔聞,沒有搭理她的意思。
奚嫻便自己撐著手起身,手帕擦擦眼淚,單腳著地一跳一跳扶著窗邊去了。
她不想再跟著跪了,嫡姐看樣子也并不在意她是否虔誠,剛扶她這么一下,也不曉得用了幾分力道,想必并不耐煩她坐在旁邊添亂。
可惜佛堂里沒有椅子,奚嫻也不曉得嫡姐到底怎么想的。
合著只要來佛堂里,不跪就得站著,這是哪位佛祖定的規矩?
奚嫻又想起太子,一顆心便更煩亂起來,就連呼吸都是一時輕一時重的,渾身都不安分。
又過了半晌,嫡姐終于起了身,一邊不緊不慢的整理袖口,沉默著頓了頓,才冷淡道:“嫻嫻來佛堂,是為了太子之事?”
奚嫻驚訝地回眸看著嫡姐,她沒想到嫡姐能把她的心思算這般準確,才又急匆匆上前拉扯著奚衡的衣袖,軟軟卻急切道:“這事兒與姐姐無關,是不是?”
奚衡頗意外地掃了她一眼。
他倒是沒想到,奚嫻這么急切窘迫,卻只是怕“姐姐”也摻和進去,重點根本不在太子身上。
面前的嫡姐面色冷淡,眼底毫無笑意,倒是頗有興味的笑了笑:“嫻嫻,我可以允準你的懇求,不把你推到太子懷里。”
“但你要知道,你身邊的一切,皆是皇土,俱是皇朝的奴仆,到底甚么事情與他無關?”
第28章
佛堂的光影下,奚嫻睜大眼睛,一時間無法反應過來。
嫡姐的話很微妙,像是一把鋒銳的剪子,一刀刀劃開奚嫻天真的念想,帶著稀薄的譏諷,與嘆惋憐惜。
奚嫻也不是不明白。
太子如今手握重權,除了一個正當的頭銜,已經完全不差什么了,理應是無冕之皇。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奚嫻能逃到哪里去?
奚嫻在重生前的少女時代,面對皇權的強壓,和家族的分崩離析,心中充滿著無奈和苦楚,卻沒有絲毫怨懟。
她怨恨不起來。
從骨子里便是奴才,連火種都沒有過,又怎么能點起滿腔怒意不甘?
不止是她,所有的百姓和子民對于皇權,和手握權力的那個男人,充滿著孺慕和敬佩,他不是蒼天,卻勝過無體的神靈。
但她真正吻過那個男人的薄唇,與他唇舌糾纏難分難解,卻發現他也不過如此,沒有那么威嚴,沒有那樣神圣。
偶爾在床笫間也愛對她說骯臟的話,讓她渾身的血液沸騰起來,羞恥得泛出蝦粉色。
又好比他也有私欲,甚至陰冷偏執到辜負了所有的贊美和臣服。
故而奚嫻已經無法再對皇權有任何崇拜之情,也不希望嫡姐這么說話。
就仿佛在她們之間劃開了一道楚河漢界,她在渺遠的那一頭,嫡姐站在高處俯視她,篤信著全然不同的信仰,永遠無法相互理解。
即便嫡姐愛護她、縱容她,可是她們仍舊不是一類人,是無法相融的。
半晌,奚嫻只是顫著眼睫,猶豫著輕輕說道:“姐姐,你在說甚么?你怎么能這樣想呢?你不是這樣的人。”
嫡姐抬眸,淡色的眼仁在光影下有些泛沉,若有所思道:“那么,在你眼里,我是個甚么樣的人?”
奚嫻退后半步,面色蒼白道:“姐姐會保護我,一心護著我,絕不會違背我們之間所諾……”
嫡姐垂眸慢條斯理將佛珠纏繞在手腕上,檀色的珠串,與蜜色的手腕,一圈又一圈,暗黃的穗子抖動著,奚嫻看見嫡姐似笑非笑的唇畔,似乎抑制著無限放大的笑意。
奚嫻瞪著嫡姐,小聲道:“姊姊,你為何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