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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臥室不再關門,她隨時可以走進來,陸陸續續收拾他的兩只紙箱,將里面的東西取出來看看,一些擺在窗臺上,一些擺在床柜上,隨她的喜好布置。
此刻,她又一次蹲在紙箱前,慢慢搗鼓他的這些“收藏品”。巧合一般,每一回翻到最后拿出的都是成逐睿的照片,躲不過去似的。
“你對他很好奇?”應書澄蹲下,聲音從她后背傳來。
“我覺得他的眼睛很干凈,給人單純善良的感覺。”她回頭問他,“對了,他后來怎么樣了?”
他接過照片,看了看,告訴她:“他過得越來越不好了。”
成逐睿在認識應書澄半年前已和家里的矛盾越來越深,不僅是同繼父的關系緊張,和自己親生母親也一樣。
導火線是繼父有先天性不育的生理缺陷被他的一個親戚說漏了嘴,一直渴望再要一個孩子的母親為此哭了很久。
“他竟然在婚前隱瞞你,簡直太卑鄙。”成逐睿憎惡道。
為時晚矣,他們母子無能為力。
此后家里氛圍越來越差,謊言被揭穿的繼父和被糊弄了母親開始頻頻吵架。房子不大,隔音效果有限,他們吵架的每一個字都落入成逐睿的耳朵里,反復撕扯一般,令他痛苦。他逐漸有了幻聽,上課時耳邊嗡嗡聲不停,注意力缺失,成績在無聲無息間持續下滑。
他自暴自棄,索性放棄了認真學習,放學后跑去同學家打游戲,玩個痛快后才回家。繼父忙于和母親的矛盾,不再管他,他再晚回來也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目光如針。
似乎是為了報復他們母子,繼父克扣了他們的生活費,開始對錢表現得斤斤計較,他的零花錢更是少的可憐。于是,他除了跑去同學家打游戲,沒有其他的娛樂活動。
可怕的是母親對他也冷淡起來,她的心思都放在如何調整和丈夫的關系上,忽略了他的心理變化,包括他那一系列的古怪行徑:他將旺盛的精力消耗在游戲上,打完游戲即刻感覺空虛,陷入深深的自我厭惡,雙手拍打自己腦袋或是隔著枕頭撞墻;他開始在學校找一些人的碴,渴望和人爭論是非曲直;他在安靜的自修課上莫名其妙地大吼一聲,讓周圍同學心驚膽顫,他便有些小得意;他拿煙頭對自己手臂自虐的次數越來越多,克制不了;他多次想到死亡,悲觀消極,覺得自己的人生被卡住了,進退兩難。
加上疏于鍛煉,成逐睿的身體越來越差,時常感冒,跑去醫院的次數多了。因為他血管極細,只有經驗豐富的護士來扎針才會順利,他很快認識了人好心善的沈護士,他稱她沈阿姨。沈阿姨看出他心理壓抑,及時向他母親反應了這個問題,可惜他母親并沒有上心。
好在成逐睿自己提出想去看心理醫生,因為他感覺整個腦子被什么東西卡住了,很多事想不明白。沈阿姨向他推薦了應書澄的診所,他很快一個人去了,沒有找家人商量。
第一次見面,成逐睿就向應書澄提出請求:“我可以先欠你錢嗎?我現在手頭沒錢,但我確實病了。”
他本以為被拒絕的概率很大,誰知沒有,這位醫生竟然是一個性情中人,直接讓他說下去,完全沒有提錢的事。于是,他開始嘗試說出心里害怕的一些事。
“我爸爸是一個悲觀的人,我有他的基因,我也是一個悲觀的人。我媽媽是一個懦弱的人,我有她的基因,我也是一個懦弱的人,尤其擅長逃避。醫生,你說這是不是我的宿命?我永遠會是這樣一個人?”
“按科學說,人的性格不完全受困于基因,還有環境和教育等外界因素。”應書澄解答他,“我個人堅持性格是可以改變或者訓練的。”
“可我的性格已經越來越壞了,我清楚這很難改變。”他很苦惱,“如今我只想逃脫現在的家庭,一個人去外面生活,但我的學習成績越來越差,估計考不上大學。醫生,你覺得除了上大學之外還有別的辦法可以擺脫他們嗎?我這幾天一直在想這件事。”
應書澄反問:“你為什么不想辦法提高自己的成績?”
“我根本讀不進書,耳邊一直有他們的聲音,吵得我不行。”他說著想起什么,急促跳過了這個話題,又問,“醫生,我最近常常夢見爸爸,他對我面無表情,那是什么意思?他也對我失望了?”
“你夢見他是因為你想念他。他對你面無表情,你將此解讀為他對你失望了,可在我看來是你對自己產生了失望。”
他不說話,過了一會兒后聲音放低,自言自語地說起父親在世時的溫暖時光。
“我和爸爸很有默契,我什么都不說,他也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從小到大,沒有人比爸爸更了解我,爸爸走了以后我身邊連說話的人都沒有。”他吞了吞口水,眼神閃避,“老實說,我現在不敢相信任何人,不敢告訴他們我腦子有病的事,他們會說出去的。”
“如果你不反感,你將心里話和我說,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是嗎?但我都不知道下次還有沒有勇氣過來,我做事常常半途而廢。”
“為什么沒有勇氣?我并沒有給你任何壓力,只是當你的一個聽眾。”
接下來成逐睿又來診所幾次,每一次說的都是關于他父親的事。應書澄逐漸了解到成逐睿的不自信、多愁善感、擅長逃避等性格特質多少與他生父的教育方式有關。顯然他父親對他保護過度了,甚至每到冬天,吃飯之前都會為他準備好熱水,親自幫他洗手。他早就不小了,卻一直被父親當成嬰兒對待。奇怪的是,他從沒意識到父親教育上的缺陷,提起父親時只有深深的眷戀。
“你和爸爸一起去旅游過嗎?”應書澄問他。
“沒有,他身體不太好,不能去太遠的地方,何況他也怕累著我。”
“他覺得你身體很虛弱?”
“對,從小體育就不是我的強項,我連自行車都沒有學會。他說這是他的錯,因為他沒有運動天賦,導致我也沒有。他一直希望我長大后從事文職,但又擔心我處理不好和同事的關系,說文職可能也不是我的最佳選擇,為此他常常很擔憂。”
“為什么提前擔憂?”
“他怕不能陪我到成年,想早一些替我將人生規劃做好。”
“他把他的恐懼帶給了你。”
“我想他只是太愛我了,害怕我會被人欺負。”
“你害怕被人欺負嗎?”
“怕,誰都怕被欺負。”
他從書包里拿出一本書遞給應書澄。書名是《春夏春秋》,他向應書澄解釋這本書是父親去世前不久送給他的,是一本兒童文學,講述一個和死亡有關的小故事。書中的小男孩在父親去世后的那個冬天沉睡不已,在夢中和父親相遇,父親告訴他有關生命的意義,目的是讓他勇敢地活下去。
他覺得這本書同樣是父親留給自己的遺言。
書的篇幅不長,應書澄簡單地讀了幾頁,了解后還給了成逐睿。
“我將爸爸留給我的東西都藏在箱子里了,我還給箱子上了一個鎖,這樣就不怕有人來翻看。”
當應書澄問及他的母親和繼父時,他忿忿而談,卻不愿花任何時間想實際辦法和他們溝通。
看出他不愿正視目前問題,應書澄暫時沒有追問。
時間一長,成逐睿當應書澄是自己唯一的傾訴對象,晚上也會發短信給他,講的通常是自己紛亂的內心思緒,或是從哪里看來的一段話,復制給他,有時候得不到回復。不知不覺中,成逐睿模糊了他醫生的身份,當他是夜深人靜的一臺錄音機,便有源源不斷的話傾吐為快。
成逐睿出事那天,應書澄去參加老同學的婚禮。來婚禮的人很多,光打招呼就足夠疲倦了,應書澄不小心遺漏了成逐睿發來的短信。等婚禮結束,他才知道成逐睿從診所樓頂一躍而下,震驚之余翻開成逐睿發來的那條短信,很普通的內容,只是問他為什么不在診所。而他記得自己和成逐睿提過那個周六不在診所,但不能百分之百確定,究竟是他忘記說了還是對方沒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