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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你打算怎么辦?”趙臻問。
趙幼苓臉上挨了肘擊的部分,青青紫紫的一塊,十分顯眼。他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視線從上面挪開,對上了趙幼苓的眼睛。
清亮的眼睛里,是一片澄澈。
趙幼苓抿唇,先是對著小謝先生笑了笑,而后在對方略帶輕蔑的注視下,問:“先生知道劉兄先生的名姓?”
小謝先生不語。學子間有人問起,趙臻靜默一瞬,解釋道:“謝柳其名,在過去,可謂是無人不知。這人曾是天子門生,狀元之才,后因意外成了一介白身。換作其他人,可能早已自暴自棄,借酒澆愁,終其一生無所成就。可他偏偏對此渾不在意,等到當今天子繼位,已經(jīng)成了一方大儒。”
“既然是一方大儒,為什么我等從未聽說過他的名號?”
“當年多少人想要拜在謝老先生門下都沒能成功,一直到先生歸隱,才傳來消息,據(jù)說是收了前任戶部侍郎劉大人的庶子為徒。”趙臻續(xù)道,視線落到了劉拂身上,“謝老先生無妻無子,聽說收的那個徒弟,日后是要為他摔盆的。天祿十一年城破后,就再沒聽到過老先生的消息。”
他頓了頓,“如此看來,那位如今住進胥府的老者,就是謝老先生。”
又是和胥九辭有了關聯(lián)。
有人知道謝先生,可聽到胥九辭,臉色變了變。
一代大儒跟佞臣有了關系,實在是……出人意料。
“我天資并不好,先生為我勞心勞力,不惜跋山涉水,冒著危險,找到父母雙亡,世上再無親眷的我。”
劉拂咬牙。
“這世上如果我還有親人,那就是先生和云雀兒。任何人想要欺辱他們,我都會動手。豁出去就是一條命,我誰也不怕!”
“謝柳待你入親子,那我們呢?”
小謝先生勃然大怒,甩開扶上手的高賀,指著劉拂的鼻子便道,“什么因意外成了一介白身!先帝欲讓他尚公主,他竟敢當場拒絕!那是公主,是天子,豈是一般人家可以隨他心意的!”
想到傳聞中先帝眾多公主駙馬,皆是被他從世家子弟或是天子門生中跳出來的,眾人便對小謝先生口中,膽敢當場拒絕尚公主的謝先生滿是佩服。
眾人靜默間,趙幼苓開口:“然后呢,先生拒絕尚公主,所以就成了今時今日,可被人污名的理由?同樣姓謝,兩位先生可是出自一家?”
小謝先生方才狂跳不止的心,在這一瞬稍稍安生了許多,然而心跳的頻率依舊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劇烈,仿佛是要將滿腔集聚了幾十年的怨恨全都發(fā)泄出來。
“如果那個人是謝柳,那的確我們出自一家。”
“謝家本是閩南大家,謝柳幼時在閩南就有神童之名,我懂事之時,他就已名聲遠揚。當年謝柳殿試得了頭名,成了狀元,謝家人連擺七日流水席。哪知不久之后,他當場拒絕了先帝命他尚公主的旨意!”
“先帝震怒,將其罷官,奪取功名,以白身逐出朝廷,行蹤不知。閩南謝家也因此一落千丈,其父病逝,其母迫不得已只能從旁支擇子代傳香火。我就是因此被謝家宗族從身生父母身邊強行過繼到謝柳其母名下。”
“謝家大敗,我與父母骨肉分離,皆拜他所賜!如此,他難道就不是一個不忠不孝之人!若他忠,他該奉旨迎娶公主,若他孝,就該為父母宗族,做這個駙馬!不然謝家和我又怎么會落到如今的地步!”
小謝先生句句尖銳,聲嘶力竭,對趙幼苓怒目而視。
趙幼苓兩指捻起茶盞,將潑未潑,高賀兄弟倆急忙再勸:“這事如此說來的確是那位謝老先生的錯……”
趙幼苓以冷笑回敬:“先生是有錯。”她話音未落,就見高賀兄弟倆松了口氣,她蹙眉,“先生的錯,就是沒有遵旨,迎娶一個并不愛的女人。他應該向權(quán)勢折腰,尚了公主,閩南謝家就不會沒落,而是會跟著水漲船高,往京城的世家靠攏。”
“大膽!”小謝先生怒吼,揮袖砸了桌案上的東西。
劉拂緊張地望著趙幼苓,早前對小謝先生的憤怒,全都化作了對她的擔憂。
這次詩會上多的是汴都的世家子弟,他不愿先生的名聲被辱,也不愿趙幼苓受人欺負。
趙幼苓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臂膀,面對小謝先生,仍舊還是不變的冷嘲。
“你滿口仁義道德,將一切的過錯都推給了先生。可是否想過,先生愿不愿意?”
亭外風雪漸起,簾幔被吹起一角,外面是一片白雪映紅梅的景象。趙幼苓背對著那白雪紅梅,纖瘦的身姿挺拔如松。
“是了,先生的意愿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整個家族的榮譽。可這其中,最沒資格怪罪先生的,難道不是你嗎?”
措辭極不婉轉(zhuǎn),語氣中更是帶了慢慢的哂笑。
趙幼苓看著小謝先生,深吸口氣。
“你不埋怨謝家宗族,不埋怨先帝,埋怨被奪功名的先生,難道不是欺他心有愧疚?”
趙幼苓大袖一揮,“先生被奪了功名,從狀元落到白身,你說他不知蹤跡,焉知不是因為不想拖累謝家。”
“先帝一時震怒,可有下旨懲罰謝家教子不嚴?謝家沒落,難道只因先帝對先生的不喜?若先生當真對謝家不喜,這些年謝家又為何仍舊存在,仍是閩南大家?”
眾人目光閃爍,似有似無的看向了小謝先生。
他們大多人年紀很輕,并不了解當年的事情,一時也只能憑借兩方言語去做出判斷。
再看小謝先生晦澀的神情,更顯得確有其事。
趙幼苓唇角揚起:“你出自謝家旁支。閩南謝家極其看重嫡庶,旁支更是不得照料。本家近百年來出了多少人杰,反觀旁支,又有幾人名聲顯赫?”
“你既出自旁支,又是懂事后方才過繼,難道不知如果不是因先生出事,宗族將你過繼本家,你難道會有今時今日揚名汴都的機會?”
趙臻沒有插手管這些事。
他身份特殊,不能在此時此地站隊。然而,趙幼苓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在耳里。
閩南謝家數(shù)十年前的確有傳聞說沒落了。可追根究底,是因彼時先帝欲改立太子,謝家雖在閩南,但卷入太子之爭,故而才沒落了下來。
也是在這時候,嫡庶分明的謝家,開始對庶出與旁支都開放了他們一貫對嫡出和本家才有的資源。
謝柳拒婚后,只被奪了功名,謝家并未受到過多牽連。不過才十數(shù)年,一度沒落的謝家就重新興盛起來。謝家子弟在之后的幾年時間里,開始陸續(xù)入仕,與各地世家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