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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知青抱怨著，等啊等，一直等到隊長打發(fā)人來叫他們了，才不得不咬著沒刷的牙，揉著沒洗的臉，抓起草帽餓著肚子，匆匆跟著生產(chǎn)隊去上工。

一個個狼狽的樣子，讓村里老鄉(xiāng)們看了指點著說說笑笑，拿這幫城里娃當(dāng)景兒看。

平安長期習(xí)慣了早起扎馬步練拳，所以他起得很早，牙刷了，臉洗了，可是，肚子餓了。

幾個知青娃扛著鋤頭，跟在生產(chǎn)隊社員們后頭下田，半路上遇到了去挑水的張向東，只見他搖搖晃晃挑著兩半桶水，走三步放下歇會兒，渾身狼狽，一張臉苦得快要哭出來了。

挑水，黃土高原挑水啊，原來村子還有一口老井，挑水要去村頭挑，這是指的夏秋季節(jié)，井里有水?？墒堑搅硕杭竟?jié)，整個黃土高原都是干旱的，村頭老井里根本就沒有水了，挑水要走五六里路遠，去另一個地方挑，轆轤下到幾十米深把水吊上來，兩大桶，往肩膀上一壓，走。

人家老鄉(xiāng)長期習(xí)慣了的，年輕媳婦子挑起來一口氣走上一段路，放下歇歇繼續(xù)走。從來沒挑過水的知青娃把扁擔(dān)往肩膀上一壓，水桶掛在扁擔(dān)上來回晃悠，兩條腿就開始打晃了。別說五六里路，五六十米都難。

挑水如此，第一天下田干農(nóng)活，知青娃成了老鄉(xiāng)們的笑料，不會干，干得慢，累得半死，活兒還沒干完，凈出洋相。

平安一直覺得自己的拳頭很硬，從小習(xí)武的體質(zhì)無往不利，別的知青叫苦連天，他怕給部隊大院出來的孩子丟人，咬牙埋頭干，結(jié)果小半天工夫下來，他手上就起了兩個大泡兒，柔軟的，半透明地臥在他的手掌上，似乎在跟他示威。

“桃子，你怎么樣？還行嗎？”

“還行。”薛新桃嘴里說著，一張小臉汗?jié)窳藙⒑?，臉色已?jīng)發(fā)白了。

“你太瘦了，你得鍛煉身體?！逼桨部粗斑吀苫畹睦相l(xiāng)，再看看身邊哭喪臉的幾個知青，一張張年輕的臉寫滿了沮喪和挫敗。平安壓低嗓子，小小聲跟薛新桃說：“你想不想家？我可想家了，想我爸想我媽，特別想我媽做的飯，麥餅子，燉臘肉，辣椒炒雞蛋……”

平安咕咚咽了下口水，他們早晨都沒吃飯，這會兒真是餓的柔腸百結(jié)。

“哎，桃子，我看過兩天咱們找個理由去縣城一趟，給家里打個電話，不過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這樣，就說還行。順便去縣城吃頓飽飯，我有糧票，我大哥我小姑姑給我塞了一把糧票呢?！?

第110章 無邪

所以第二次平安來電話，跟田大花說, 在知青安置點一切都很好。

“真的, 媽媽，你就放心吧。我們自己會做飯。我會燒火, 桃子會做飯，他們幾個開始不會做飯，都在學(xué)，我監(jiān)督他們學(xué)。以后我們輪流挑水, 輪流做飯，白天跟社員一起下田，社員們也都很照顧我們，教我們怎么干農(nóng)活?；顑菏怯幸稽c點累，不過我們能行。我們干一天活就能掙一天的工分?！?

田大花心說, 這小子要是別說“真的”，她興許還真信了。兒子是她生的，還想在她這這兒哄人。

她問：“生活上能習(xí)慣吧？我聽說那地方缺水。”

一提起缺水, 平安可真是滿肚子苦水想倒, 誰能想到靠近黃河的地方會缺水呀, 不是離黃河才幾十里路嗎, 不是應(yīng)該水草豐美嗎……好吧, 一年倒有大半年在干旱。風(fēng)還大，植被少，整天一頭一臉的黃土，真真是灰頭土臉。

一提起缺水, 平安揉著肩膀心有余悸，因為挑水太困難，他們已經(jīng)只好輪流挑水，平安兩天前挑了一次水，到現(xiàn)在肩膀還腫痛呢。

他是個要強的男孩子，不好意思跟其他人一樣叫苦，怕丟了爸媽的臉，可是……真疼，真累。

現(xiàn)在整個知青點，再也沒人舍得浪費一滴水了，洗臉只敢用半碗水，把盆側(cè)著，才能用手掬到水，洗臉洗腳的水還要收集起來，留著沖廁所，不然那個旱廁……

可是，平安可不會跟爸媽叫苦，那太丟臉了，不能讓家里擔(dān)心。所以他不管給誰寫信，給大哥寫信，給小姑姑寫信，包括給爸媽寫信、打電話，都是滿口樂觀，哈哈哈，我挺好你們不用擔(dān)心，我能行，我不孬種。

于是平安忙說：“生活上慢慢就習(xí)慣了。老鄉(xiāng)還給我們干棗兒吃，很甜的。我們現(xiàn)在忙著春種，耕地，撒農(nóng)家肥，我們種谷子、高粱、玉米，還種土豆，媽媽你都不知道，我們在家是把土豆做菜吃的，他們這兒是把土豆煮了當(dāng)飯吃。”

“嗯。”田大花問：“薛新桃也跟你在一起？你們沒哭鼻子想家吧？”

“……沒有，真的?！逼桨舱f完了又有點忸怩起來，“嗯……也有一點兒想家?！?

田大花心說，兒子你還真不會撒謊。

“桃子跟我分在一個知青點，劉師長和安生來看過我們了，還給我們送了餅干點心肥皂什么的?！?

說到劉師長帶來的餅干點心，平安太有感觸了，最初幾天他們老跟不上生產(chǎn)隊的節(jié)奏，早晨上工來不及做早飯，要不是這幾盒餅干，他估計已經(jīng)餓斷腸子了。

開始的時候，他還舍得給其他知青分幾塊，暫且墊墊肚子，眼看著要吃光了，他這么大方都舍不得分了，其他人更是不好意思來要了，他就只敢悄悄塞給頂小的薛新桃兩塊。

于是整個知青點都在互相動員鼓勵，明天一定要早起，要做早飯，要吃了早飯再去上工?？墒前滋旄赊r(nóng)活累了一天，渾身酸痛，晚上往床上一趟，睡得比死人還沉。第二天一睜眼……

哎，繼續(xù)適應(yīng)唄。

“媽媽，你就放心吧?！?

“嗯，我放心。”田大花忽然提醒了一句：“平安啊，桃子是個小姑娘?！?

“對呀，她最小，不過她比那兩個女知青還強點兒，那兩個經(jīng)?？蕖！逼桨矡o邪的坦誠，絲毫也不會多想，他說：“媽媽你放心，我已經(jīng)努力照顧她了，輪到她挑水，我還跟去幫她了?！?

平安同學(xué)實在是切身體會了挑水的苦，真怕又瘦又小的薛新桃累倒在半路爬不起來了，只好去幫她。

平安還好，個子比同齡孩子高一截，薛新桃個子瘦小，水桶都不太能挑起來，剛剛離開地面。

兩個半大孩子挑著兩大桶水，你挑一段，我挑一段，歇一段再走一段，五六里路啊，回到知青安置點簡直有劫后余生之感。于是下次輪到他挑水，薛新桃便自覺跑去跟他幫忙了，挑水二人組，咬牙往前走啊。

誰不知道他是部隊大院出來的孩子呀，平安同學(xué)的口頭禪，不能給爸媽丟人。

田大花又囑咐了一句，鼓勵他：“平安，你好樣的，很多事叫苦哭鼻子一點用沒有，爸媽相信你能盡快適應(yīng)?！?

依依不舍掛斷電話，遠在西北的平安一邊給郵局柜臺付電話費，一邊小聲問薛新桃：“好不容易來一趟縣城，你不給家里打電話？打給你爸爸的單位，說不定能接到呢?！?

“他當(dāng)公安經(jīng)常外頭忙，打去也不一定接到，白浪費電話費?！毖π绿艺f，“我還是寫信吧。”

“那隨便你?！逼桨舱f，“趕緊的，我們?nèi)ベI點兒飯吃，隨便什么飯都行，餓死我了。”

“……你去吃吧，我不餓?！?

怎么可能不餓，平安可不傻，平安猜到薛新桃身上沒有糧票，她家里條件不算好，人口多大姐還有病，根本沒多余的糧票寄給她。

可是平安也不能吃獨食讓她看著啊，于是平安就說：“走吧，要吃一起吃，大不了等你長大掙錢了你多請我?！?

而這邊，田大花放下電話，旁邊側(cè)耳傾聽的姜茂松抱著三娃悠悠說道：“小臭蛋，你二哥怕是已經(jīng)脫層皮嘍?！?

“幸虧這是個兒子，皮實，多吃點苦吧?！碧锎蠡ㄕ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