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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跟你一起去給爹送飯,然后咱們一起上一趟街?!苯煞畔嘛埻胝f。
收到田大花詢問的眼神,他解釋道:“上街給你買兩件衣裳吧,你現在穿的這個,嗯,”他想了一下措辭,“在城里不太合適?!?
不合時宜。姜茂松其實想說的是這個詞,可又怕惹惱了她。他琢磨著,田大花這個人要是惱了,脾氣上來,我就不合時宜了,怎么著?
可是她那一身打扮,衣服都是鄉下自家手工縫制的,偏襟盤扣的傳統樣式,現在她把頭發剪了,配上這一身衣服,加上她身材嬌小,遠遠一看倒像是哪兒走出來的民國女學生。
當然也不是不好看,在鄉下穿倒也行,可進了城里,就有些不合時宜了。
結果人家田大花啥也沒說,自己看看身上,坦然跟他上街買衣服去了,兩人先去醫院給姜守良送了午飯,從醫院離開后就去了百貨公司。
其實這時候的服裝,樣式還比較豐富,大街上照樣有人穿旗袍的,也有向軍裝靠攏的流行趨勢,這個年代,軍人才是真正的時尚。
姜茂松給她挑了一件時下流行的“干部裝”,卡其色上衣,有點模仿軍裝的樣式,穿起來挺干練的。
田大花自己又挑了一件西裝領的上衣,腰身很合適,穿在她身上便顯得洋氣多了。其實這些衣服在田大花眼里,未必比得上傳統樣式好看,只是鄉間有句俗話,隨年吃飯,隨年穿衣,人還是要合乎時宜才好。
姜茂松站在鏡子前看她試穿,她身上獨特的氣質,走在哪兒也不顯得土氣,可這么一打扮,就完全不像個鄉下女子了。姜茂松挺高興的,趕緊又帶她去買褲子和鞋子。
田大花換了新衣裳,劉嫂子看見了就把她一頓猛夸。
“姜家弟妹長得好,打扮起來好看。不像我,我穿什么都土氣?!?
“嫂子,你夸我別貶低自己行不?你哪里土氣了?!碧锎蠡ㄐχf,“嫂子,你別老姜家弟妹、姜家弟妹的,你要不就叫我大花吧?!?
“行,大花妹子?!眲⑸┳哟饝?,結果沒過幾天,她自覺不自覺地把大花兩個字也省了,一口一個妹子。都是離開老家進城來的,有個交好的鄰居挺好。
有了愛說愛笑又先搬來的劉嫂子,沒幾天,田大花就把大院里的情況了解的差不多了。
既然是部隊家屬區,住的都是干部家屬,有劉嫂子和田大花這樣“老夫老妻”的原配,有幾家新結婚成家的,當兵打仗耽誤了個人大事,現在安定下來了,才在組織的幫助介紹下娶了媳婦。當然了,也有謝白玲那種,劉嫂子口中“新換的”。
“姜根保家,還有前面那家也是,我聽說,可不止一家兩家呢。”劉嫂子指著房子說,“都是新換的,前面那家,鄉下的原配媳婦還來鬧過。姜根保家那個謝護士,見人一臉笑,跟誰說話都挺好的,去我家串過門,可咱是個鄉下土包子,跟人家不對脾氣?!?
總結一下,人以群分,原配的還是喜歡跟原配來往,新換的和新換的走動來往也多一些。
說到謝白玲,田大花大約能明白姜茂松為什么不待見她了,這個女人,情況還真有些復雜。
第26章 煩惱
謝白玲這個女人, 說她復雜, 主要是因為家庭出身和經歷。
謝白玲的爹, 是這城里一個有名的財主,有錢有勢, 鄉下有田產, 城里有鋪子,可惜謝白玲卻沒有小姐的命,她生母不是財主的正房,只是小老婆的其中之一,據說出身還不太光彩, 老財主娶回去新鮮了一陣子,就被拋到一邊閑著了, 因此, 謝白玲的生活處境應該說一直不太好。
日偽期間,老財主大搞親日共榮,說白了就是個漢奸,當時謝白玲應該還在讀書,因為長得漂亮,被老財主“聯姻”許配給了另一個漢奸的兒子, 兩家正經訂了婚的, 謝白玲不喜歡對方,借著讀書的名義逃婚去了外地。
等到日偽完蛋了,老財主和聯姻那家都成了漢奸,被收拾得好不凄慘, 而謝白玲因為逃婚,卻落了個“反抗舊家庭”的好名聲,還得以把她母親接出來團聚,之后謝白玲就進了這家醫院做護士。
沒多久,謝白玲又跟一個國軍的小軍官訂了婚,兩人聽說曾是同學。時局動蕩,兩個人訂婚幾年卻沒能結婚,一來二去,謝白玲已經二十好幾的年齡了。
后邊的事情不難猜到,這座城市迎來了解放,謝白玲那個未婚夫聽說死在了戰場上。而謝白玲在大軍進城后依舊做她的護士,表現積極進步,盡心盡責地忙碌于護理進城的傷員,再然后她認識了姜根保。
問題是姜根保不是傷員,姜根保是去醫院探望姜茂松時候認識的謝白玲。這里頭到底有怎樣的細節,田大花問過一回,姜茂松卻含糊了過去,只說他哪里清楚啊。
“不是她先瞄上你?那你怎么這么不待見她?”田大花饒有興致地追問,“就只因為她這些經歷?”
田大花純粹好奇,畢竟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姜茂松比姜根保都好多了,比他年輕,比他長相好,比他級別也高,你說謝白玲跳過姜茂松卻找上姜根保?
姜茂松不承認。
姜茂松不是唯出身論,可謝白玲的種種經歷和舉動,怎么說呢,總讓人覺得這女人很有心機,嫁給姜根保肯定沒那么單純,她當時那個處境,完全是把姜根保當作一根救命稻草罷了。
姜茂松不是沒跟姜根保提過醒,跟他談過,可姜根保樂意呀,見著這么一個漂亮溫柔又體貼周全的城里女人,一頭就扎進去了,拽都拽不回來。
反過來還勸姜茂松,說小謝雖然出身漢奸地主家,可出身也不是她能選擇的,她很可憐過得很苦,她還敢于反抗舊家庭等等。至于她曾經的未婚夫,姜根保則說,那是她母親做的主,再說了,一個弱女子也是生活所迫,那人死都死了,無非是個婚約,謝白玲也沒真正嫁給他,還有什么好在乎的。
為這事,姜茂松跟姜根保還鬧了不愉快。
姜茂松的看法,姜根保都是讓這個女人給迷糊了。而田大花則持反對意見,她說,姜根保自己就不是什么好貨色,所謂紅顏禍水,那都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事兒,歸根結底,男人不色心,那女的怎么禍水?
不過田大花也覺得這女人非同一般了,前國軍未婚夫剛戰死,這女人一轉身就投入姜根保懷抱了?
“她那個未婚夫,真的死了?”
“應該是死了吧。”姜茂松說,“還能有假?”
“我就是覺得,她也轉變得太快了,不合常理?!碧锎蠡ㄕf,“她怎么樣其實不是根源,根源還是姜根保自己混蛋?!?
“大花,咱不討論這個了行不?”姜茂松躺靠在床上說,“咱們倆爭論這些做什么。橫豎是他們家的事,已經這樣了。”
從搬來的第一天晚上打了地鋪之后,姜茂松地鋪睡得難受,就悄悄地想法子自力更生了,他趁著奶奶去醫院看姜守良的時候,悄悄弄了個行軍床回來,能折疊的,白天就折疊了塞進大床床底,床單一拉也沒誰注意,晚上就拿出來用,有時候他回來太晚,田大花還友情地幫他鋪好。
姜茂松還想著,萬一要是讓誰看見了,就說只是放在這兒,預備著家里來了客人用的。
于是兩人晚上又恢復了對面兩張床的生活狀態,跟原來不同的是,現在兩人各自躺在床上,睡前經常聊上幾句。
“我這陣子整天去醫院照顧爹,怎么都沒看見你那個小林?”田大花說,“被我打了一次,她真學乖了?那她還算不笨?!?
“什么叫我那個小林?!苯煽棺h,“大花,都說了揭人不揭短,你往后可不能再胡說了,人家幾個月前就訂婚了,說不定都要結婚了,她現在跟我可沒有半點牽扯?!?
“想開了?”田大花說,“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嫁誰不行呀,天下男人又沒死光,非要當個小婆。算她還沒糊涂到家?!?
這事情,姜茂松心里有數,也算松了一口氣。憑良心說,他也希望小林好好的找個婆家,好好的嫁人,再糾纏下去,對兩人誰都不好,也只會害了她自己。
打醒小林的,可能不是田大花那一巴掌,而是姜茂松的態度,當時小林流著眼淚說,茂松,你就這樣看著她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