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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期待
土改工作組, 以何同志為小組長, 成員除了周同志, 主要就是農會的人,不光他們村的, 他們這樣的山區, 村子都很小,離得還都挺遠,于是把附近幾個村子聯合起來組成。
土改最初的初衷,不是成分,而是消除剝削, 分田分地,這一點何同志一直強調, 村里開動員大會的時候, 何同志就專門講了。各家都要去開會,田大花去開的會,聽了一遍,跟姜茂松說的意思差不多,看剝削關系。
于是田大花放心多了,他們老姜家一家子厚道人, 他們可沒剝削誰。
姜家村的土改過程還比較和諧友好, 保持了姜家村一貫的淳樸和睦的本色。這樣一個偏遠小山村,土地少,說起來也養不起什么富人,田大花家和三叔家, 在村里屬于日子好些的,是村民們眼里比較殷實的人家。于是開會的時候有個外村的農會成員就說,有田有地還有牲口,這得算富農啊。
“咱村沒有富農啊,都差不多。”前段時間新當上村長的四叔說,“他兩家就算日子好些,也就是有幾畝田,能吃口飽飯。咱村里最窮的人家,靠山吃山,砍柴打獵,只要勤快肯干活,也不至于餓死。”
“可是這個姜守良家,丈量查實了有十四畝七分地,這么多田地,他家不是富農誰是富農?還有這個姜守義——”對方提著三叔的名字說:“他也有十畝多田地,還殺豬做屠夫,掙老百姓的錢。”
“姜守良家七口人,除了一個革命軍人,剩下的都是老弱婦孺,姜守良一條腿還殘廢,全靠田大花一個年輕媳婦子撐著,你算算他家一口人能劃多少地。”四叔磕著煙袋,慢條斯理地逐一反駁,“至于姜守義,他家也七口人,他當屠夫掙誰的錢呀,你看看咱們村,誰家買得起肉吃?姜守義去你們村殺豬賣肉,你們能買得起不?他也就是逢年過節去山下,人家殺豬他給人家幫工,混個肚子飽,掙幾個零用錢。”
“你這是什么立場?”那個外村成員直著脖子質問四叔,“別忘了你現在是村長,你們村這個階級斗爭,不夠激烈,不夠徹底。”
“村長我也得說實話吧?”四叔那個脾氣上來,就拎著煙袋站起來,也直著脖子反問那人:“咱們姜家村最是實誠厚道,我都說了,沒有地主壞人,有也是鎮上馬地主家的地,也沒有懶漢二流子,跟你們村就是不一樣,你還硬讓我給找出一個來?”
眼看吵得臉紅脖子粗,何同志用力敲敲桌子,把雙方壓下去了。
何同志于是又把政策說了一遍,地主富農,要看剝削,劃分標準是至少有一個長工以上,長期雇傭長工,或者出租土地、放債,要按標準來。四叔于是再次保證,他們這樣一個窮村子,誰家剝削呀,山地瘠薄,自家人都養不起了,還雇什么長工。
結果那人又說,聽說姜守良家里還請短工呢,這就是剝削。結果就又吵,四叔說,一個村子都姓姜,一個老祖宗的,誰還不許互相幫個忙。
四叔說:“你看看我像短工不?我就給他家幫過工。他家老弱婦孺的忙不過來,我去幫一把,他管我兩頓飯,礙著誰了?他剝削我啥了?”
成分可不是一天定下來的,調查開會,開會調查,四叔就是那么個雷打不動的態度,該是啥就是啥,他做人不能說假話。
田大花又給四叔翹了個大拇指,這個四叔,人窮不糊涂,拎得清。
于是田大花改天在村里遇到四嬸抱著小孫子溜達的時候,就把四嬸拉到家里,把姜茂松帶回來的糖果拿給她小孫子吃,跟她猛夸了一頓,說四叔真是個正直的人。
四嬸卻說,好人壞人都在人心里呢,這些年他們家窮,奶奶和田大花沒少幫他們,有一年鬧饑荒,大過年去他們家借糧食,奶奶含著眼淚給他們裝了一籃子玉米。
下次又討論這事的時候,田大花闖進了工作組開會的地方。
村里當然沒有專門的會議室,其實也就是在四叔家的院子里,一堆人坐著小板凳開會。
“何同志,我有幾句話跟你說。”田大花徑直走進院子,自動忽略了閑雜人等。
“嫂子,你有什么事,你說。”
“何同志,我聽說有人嚷嚷要給我們家劃富農?”田大花開門見山問道,“我想知道,富農是個啥標準,聽說要經常雇傭兩個長工。你看看我們家,老的老小的小,吃飯的多干活的少,就他一個姜茂松算是成年勞力,他還跑去當兵打仗去了,差點死在戰場上,我家這日子可夠艱難的。我琢磨著,你們要是給我家劃個富農,那我可得好好謝謝你們。我就來問問,你們啥時候把我家該有的那兩個長工給我?我趕緊領回家干活去。”
“那什么……嫂子,”何同志憋了半天,憋不住撲哧笑出聲來,笑著說:“嫂子,我上哪兒給你找兩個長工啊,你呀安心回去吧,我看你家夠不上富農標準。”
“不夠標準?”田大花一本正經地問,“何同志,你看我家還是軍屬呢,你就不能關照關照,給開個后門?”
“哎呀嫂子!”何同志哭笑不得,他要不是聽人說過田大花,對這個人有一些了解,尤其還聽過她“勇斗土匪”的事兒,他還真以為這就是個啥都不懂的農村婦女,跑來要當富農呢。
何同志笑了半天,跟田大花說:“嫂子,你家呀肯定夠不上富農,你也別跟我要長工了。這么著,你要真缺人干活,你看我行不?春耕的時候,我和我媳婦就去你家幫忙,你管飯,行嗎?”
“那行,你要說我不夠標準,我也不難為你了,我們家茂松交代過,叫我相信你,相信政策。”
田大花說完,跟闖進去的時候一樣,干干脆脆地轉身就走了。
最終田大花家定了個中農。
中農分為三檔,上中農,也叫富裕中農;中農;還有下中農。工作組討論了一番,這次居然沒爭執,富裕中農是要有輕微剝削,聽聽田大花說的,一家子老弱病殘,也沒剝削誰,也說不上富裕呀。
最后定為中農。
分田地之后,家家都分到了地,耕者有其田。山里土地少,田大花家七口人,按人口平均分,分到了六畝三分地,田大花也想得通,橫豎她家生活不擔心,過得去。
統共這幾畝地,一家人種起來就輕松多了,可太輕松了,卻讓人心里不踏實。春耕的時候,一家人耕地,撒種,很快就把四畝春地種了下去。
田大花一琢磨,這么下去,除了喂豬喂雞挖野菜,上山砍個柴、打個兔子,不就清閑了嗎?清閑了未必是好事,萬一餓肚子呢?
不能這么閑著。于是等姜茂松回來,田大花就跟他說,把茂林弄出去吧,進城當工人,參軍入伍,都行,總得有個出路。
“可以先讓他進城做工,眼下局面穩定下來了,城北的幾家工廠也都恢復生產了,應該會缺人手。參軍的話……”姜茂松頓了頓說,“我原本就打算了,等到秋天,茂林滿十八歲了,送他去參軍。”
“那行。先讓他去做半年工,秋天你再送他參軍。”田大花說,“茂林這都十七了,該說媳婦了。你看咱們村深山老林子的,山里姑娘少,外頭的姑娘又不愿嫁進來,你把茂林帶出去,也好給他說一門好親事。”
中間隔了幾天,下一趟姜茂松回來,就直接把茂林帶走了,說是安排在城北一家“興盛鐵工廠”,生產小五金工具的,在這個年代的生產力水平下,也算是重要的大工廠了,吃住可以安排在廠里。
茂林聽說要進城當工人,高興得跟什么似的,看著大哥大嫂一直傻笑。田大花給他準備了鋪蓋卷兒,奶奶拉著他囑咐來囑咐去,叫他進了城聽大哥的話,不要惹事生非,好好干活好好工作,發了工錢拿回來交給大嫂。
結果茂林進城才半個月,田大花一早送倆小孩去后山村上學,腿腳不便的姜守良去村外山上放驢,一個不留神,被毛驢拖倒摔了腿,偏偏還是原先那條傷腿。
同村幾個村民七手八腳給抬回來,找來郎中一看,說骨頭傷了,老傷加上新傷,土郎中不敢治。
這次田大花有了經驗,都沒用先通知姜茂松,就叫村里幾個堂叔伯用門板抬著,趕緊給送進了城里醫院。等姜茂松和茂林兄弟倆得到消息匆匆趕來,姜守良已經被送進了病房,兩個消息,一好一壞。
壞消息是骨頭傷了,偏還傷在老傷的地方,比較麻煩;好消息是,醫院有留過洋的好大夫,這樣的傷情可以開刀手術治療,老傷新傷一塊兒治,把原先受傷畸形的骨頭,和這次摔傷的骨頭通過開刀手術,都矯正復位。
這么一來,姜守良可就得在醫院呆上好一陣子了。
姜茂松和茂林兄弟倆站在病房外頭,商量著怎么照顧,兄弟倆臉對臉發愁。鄉下老家離得遠,家里還有倆小孩和一個老奶奶,田大花肯定脫不開身,可要是光指望兩個兒子照顧……姜茂松忙成什么樣先不說,茂林也要每天上班。
兄弟倆那邊愁得沒辦法呢,這邊老奶奶和田大花一商量,把手一揮,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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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搬家進城的想法田大花之前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