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曇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這幾日行路之時,徐三也不忘了小心提防,生怕瑞王曉得虎符在她手中,派人過來搜查追殺。幸而這幾日里,不曾出甚么變故,也不曾遇上甚么可疑之人。徐三暗自慶幸,卻也對崔鈿的安危心有擔憂。
有言道是,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三日過后,日落西山之際,徐三娘掀起簾子,眼望著那崢嶸崔嵬的燕云關,心下一嘆,知道她和蒲察的緣分,就要在此時了斷,便好似兩滴露珠兒,暫且相匯成一團露水,遲早又要被春風吹散,日陽照干。
她嘆了口氣,趕了唐小郎去前邊探路,隨即揚起頭來,看向坐在車前的男人。落日蒼茫,萬頃溶金,蒲察倚著車架,默不作聲,微微抬著下巴,殘霞余暉將他那濃密的睫羽,琥珀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全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徐三靠近他身后,輕輕撥弄了下他的小細辮,含笑說道:“前幾日是你的生辰,我有個東西想送你,可誰知一時情急,倒是忘了給你。還請蒲察小師父不要怨我,不要氣我。”
蒲察翹起唇角,順著她的袖子,向她手心看去,便見她手中躺著一個木人,精雕細刻,瞧那眉眼模樣,真是栩栩如生,與他本人一模一樣。徐三手上再一翻轉,蒲察就見那木人背后,還刻著數行金語,寫的正是愛根蒲察之意,落款則是“你的布耶楚克”。
這個木人,徐三刻了得有幾個月,每每得閑,便要自袖中掏出,不厭其煩地反復修刻。蒲察平日里也撞上過幾回,她卻都立刻收于袖中,推說是要練習腕力,死命遮掩,不給他看。
蒲察喉結一動,淚意上涌。他將那木人緊緊攥在手中,生怕徐三看見他落淚的模樣,一把將徐三緊緊抱住,頭抵在她發間,聲音微啞,用金語低低說道:
“車后有個箱子,里頭放著一根長棍,還有一百來塊鏢刀。本想著待你生辰之日,讓木匠給你做根上好的,哪知竟來不及了,只能將我手頭這根轉送給你。布耶楚,我盼著你能用上這些,可我也盼著你,永遠都用不上這些。還有,我雖不知你為何要走,但我知道有人要害你。你放心,雖說我馬上也要回上京去,但我會令人守著你阿母和弟弟的。”
其實蒲察往年間,并不會在燕京待這么久時日,一年之中,一就是正月來一次,六月才來一回。他是為了徐三,才會在宋國久待。
徐三被他抱著,雖看不見他的臉,但也能感受到脖頸間的些許濕意。她微微撫著蒲察結實的后背,接著便聽到他悶聲說道:“布耶楚,你現在后悔,還來得及。我可以為了你待在大宋,我也愿意蒙上蓋頭嫁給你。”
徐三聞言失笑,輕聲說道:“天快黑了。等再晚些,城門一關,你可就要在林子里過夜了。”
她再一次拒絕了他。她有她的壯志凌云,不會因他而改心易志。
蒲察深深呼吸,緊摟著她,含淚而笑,沉聲說道:“徐挽瀾,你舍了我,就不能白舍!你要干大事,那就干出個樣子來,不然你就算是辜負了我!但你若是真的做了大官,我就不怪你辜負我了。”
徐三笑道:“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啊,這回就一條道走到黑了。”
蒲察卻又低低說道:“有的,開弓也可以回頭。你甚么時候,不想走這條路了,就來北方找我。我帶著你,我們周游列國……”
徐三笑了一下,輕輕將他推開。她凝視著他那英俊的眉眼,吻了下他泛紅的眼圈,隨即柔聲催促他道:“好了,蒲察。天快黑了,你必須趕緊回城,我也要趕緊過關。蒲察,我的好愛根,看顧好自己。我留在屋子里,未曾帶走的東西,書啊甚么的,你盡管拿去。還有,別再哭了,你比我年長許多歲,比我高上一頭還多,還是腰纏萬貫的大商人,可不能總哭鼻子。”
蒲察點了點頭,抹了把淚,抿唇一笑,也不再多言。他將木人收入袖中,翻身下了車架,轉身便往來路走去。走了十數步后,他站定身形,立于樹下,回過頭來。
夕陽西下,落日茫茫。他望著那一架車馬,愈行愈遠,漸漸地,天也黑了,車影也不見了。曾突然出現在他生命中的女人,以同樣讓他始料未及的方式,抽身而去,拋下了他,也許再也不會回來。
徐三坐在車前,手勒韁繩,也不知是因為風太大了,還是因為迎著落日,陽光有些刺眼,她眨了兩下眼,竟也落下一滴淚來。徐三一怔,嗤笑一聲,抬袖抹去那淚珠兒,駕著馬車,朝著燕云關愈行愈近。
世人總愛看事事如意的故事,最好是父疼母愛,生來就口銜明珠,翠繞珠圍,一生順遂。但是徐三娘卻想得明白,其實人生非常公平,若是想達成目的,就必須孜孜不息,夙夜不怠,就必須有所割舍,有所犧牲。
舍惡以得仁,舍欲以得圣。她雖非仁圣,但亦循此道。
第109章 使君本是花前客(一)
使君本是花前客(一)
徐三在前趕車,而身為奴仆的唐小郎, 反倒待在車廂之中, 由她手持鞭繩, 驅馬前行。唐玉藻心里頭很是過意不去, 時不時就溫聲細語,又是要給徐三擦汗, 又是手持果子, 遞到她唇邊喂她。
徐挽瀾被他伺候慣了, 見他如此,也并未多想,哪知趕路的這七八日里, 竟是唐小郎最是高興的一段日子了。這天地之間,只他和娘子二人,再沒有旁人打攪, 夜里頭唐玉藻發夢, 幾乎都要笑出聲來。
七八日過后,時值八月中旬, 徐三娘坐在車前, 抬眼一望, 便見所馳大道, 愈發寬廣, 途中遇上的車馬及百姓,也是愈發繁多,可見二人離開封府已是愈發近了。
這日晌午時分, 二人于道中稍稍歇息。徐三于路邊買了個筍肉饅頭,邊草草墊著肚子,邊躍上車架,垂腿而坐,瞇眼遠眺,便見翩翩黃葉落,斜日淡云籠,開封府那雙層飛檐的朱紅城樓,已然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徐挽瀾勾起唇角,瞇眸細思,卻忽地聽得身后傳來了些許動靜。她稍稍回頭,便見唐小郎自簾間探出頭來,面帶薄紗,輕聲笑道:“娘子,咱們總算到了開封府了。這一路也沒人追過來,依奴看,娘子已然平安了。”
徐三微微蹙眉,只笑了笑,不曾徹底放下心來。她只瞥了兩眼唐玉藻,挑眉問道:“不是給你買了些吃食么?可曾用過了?”
唐小郎癟著小嘴兒,眨巴著狐貍眼兒,聲如黃鸝,宛轉低聲道:“奴不吃了,若是吃成了個胖子,奴的腰也粗了,腿也粗了,娘子便該厭棄奴了。”
徐三搖頭失笑,咬了口饅頭,一手藏于袖中,緩緩摩挲著那冰涼鏢刀,兀自又思索起來。
一路趕來,不曾撞上追兵,這到底是為何?
她先前找人打聽過,瑞王目前,還未曾揮軍忤逆,這就說明她假造虎符這事,又被崔鈿破了局,沒能得逞。既然如此,她該也已經知道了虎符被人盜走之事,可她卻一直按兵不動,是因為她還沒想到徐三這號小人物身上嗎?
不,她不會想不到。徐三一家,跟著崔鈿一同來了北方,往日里每隔休沐,便要會面一次,瑞王若是有心去查,不可能查不出來。虎符被盜當夜,崔鈿離營回城,還去尋賀將軍庇護,徐三也連夜出城而去,瑞王對此如何能不起疑?
徐三低頭想著,眉頭深鎖,對崔鈿的安危自是擔憂不已。
唐小郎見她不語,卻是一心想跟她說話兒,想了想,又嬌聲道:“娘子,待咱們進了京都,先要去何處歇腳?奴心里有個底兒,到時候禮數周全,便也不會落了娘子的面子。”
徐三看了他一眼,扯了下唇角,卻是未曾多言,只叫他回車廂里頭,好生坐穩,接著便勒動韁繩,驅車向前。
進京之后,先去何處?眼下她有兩個選擇。
其一,是如崔鈿所托,登得相府,將崔鈿所寫的書信,及那鎏金虎符,一并交到崔氏族人手中。先前在壽春之時,她和崔鈿的姐姐崔金釵見過一面,也算是能自證身份,崔家人不會不信她。
只是如此一來,在這件事中,徐挽瀾這個名字,便會被徹底抹掉。崔左相,又或是崔鈿的姐姐崔舍人,在向官家稟報之時,頂多會說崔鈿派人來京中送信,至于這個人姓甚名誰,無關大局,自是不必多提。
不過呢,雖然未能如愿在御前露臉,但是經此一事,崔金釵,或是崔左相,都會對她多上幾分看重。若能得崔氏栽培,她以后身入仕途,或也能順利不少——但是相應地,只要她入了左相派系,那么崔氏得罪過的人,她便于一時之間,也全部都得罪了。她可以和崔鈿交好,但是官場之中,站隊之事,還是該慎之又慎。
其二,當年辭別羅昀之時,羅五娘臥病在榻,給了她一封書信,讓她上京之后,去尋祥符羅氏的府邸,將此轉交到她的親眷手中。祥符羅氏,多出諍臣,雖說大多官品不高,但也都是官家近臣,能和官家說得上話。
羅氏不知北方時局,而她最是清楚不過,羅家人多半會領她進宮,讓她將來龍去脈,一并稟報官家,也好一口氣說個明白。如此一來,功勞還是崔鈿的,這一點不會變,但是她徐挽瀾,便能在官家面前,再次露一回臉。
但是選擇羅氏,也有一個問題。她雖有羅昀的書信在手,卻并不知這書信中的內容,亦不知這一封信,遞到羅氏手中之后,能否達到她理想中的效果。或許這書信一遞出去,便是石沉大海,杳然無聲。
徐三有這樣的思慮,并不是她自私,也不是她想要搶奪崔鈿的功績——無論她選崔還是選羅,功勞都是崔鈿的,板上釘釘,絕不會變。她只想盡可能地,為日后官途,多做一分鋪墊。
徐三半垂著眼兒,趕著車馬,排到了那進京的長隊之中。她抬起眼來,看了看那熙攘人群,又掃向守門的女兵來,只見她們手中都持有簿冊,對進京之人,一一尋問,加以登記。其余州府可是沒這等規矩,只這京都,看管得如此嚴格。
徐三手持鞭繩,心中忽地又憶起一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