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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山陰境內,方才感到四周山川鐘靈毓秀,實在是一處修煉不可多得的所在。唐青崖翻身下馬,將那纏了他三日的孩童也抱下來。
他天性少言寡語,對陌生人更是變本加厲,故而整整三日,和同行的阿錦說過的話竟然屈指可數。曾經他也想過,等對方想起,再送回家去,可問過兩次,阿錦記得自己姓名,始終想不到祖籍何方。
唐青崖領著那孩童走過曲折山路,停在一塊石碑之前。
石碑之上刻有遒勁有力的四個大字“立心立命”,據傳是陽明洞天的開山祖師留下的訓誡。唐青崖靜靜地瞻仰片刻,伸手將馬韁捆在樹上,不情不愿地伸手牽起阿錦,讓他跟著自己往山上走。
適才拐了一個彎,從山路深處閃出一道白影,停在他們面前。
卻是個清秀的年輕人,溫文爾雅,白衣的袖口上沾滿了泥點子,背后還有一筐藥草,似乎并非循聲而來,反倒像剛好路過。
這剛好路過的年輕人沖青崖一揖,溫和道:“這位小弟弟請回吧,懷虛真人閉關,不見客。幾位大弟子也各司其職,并未與山下有瓜葛。”
唐青崖還禮,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道:“在下唐門弟子,奉門主之命送信與凌霄劍謝前輩。”
那年輕人接過書信,輕笑道:“找二師兄?他近日剛巧外出東海,不在門派當中,信可留下,我替你送到便是。”
唐青崖欲言又止,躊躇良久,見那人始終不問,便道:“還有一事……這孩子此前險些為惡人所害,又說不清自家其他人在哪里。蜀中太遠,實在不方便帶回我門中,不知貴派可否做個順水人情,收留他?”
他認真打量唐青崖身側孩童良久,眉間溝壑愈發深沉,看得人毛骨悚然起來,才輕輕地一摟那孩童肩膀:“我派自會安頓他,有勞唐師弟一片赤子之心。舟車勞頓,唐師弟何不上山一敘,嘗嘗我陽明的茶?”
唐青崖嚴肅道:“這便要啟程了,師兄在等我。”
那年輕的陽明弟子笑道:“如此,不強迫唐師弟了。有緣自會再見,唐師弟會否常來探望?”
唐青崖平靜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救了他,卻未必要有責任看護他。拜入陽明,日后他是燒水砍柴也好,勤修武藝也罷,都同我再無干系。”
此言說罷,他在阿錦頭頂輕描淡寫的撫摸一把,再向那白衣男子道了一聲“多謝”,干凈利落地轉身離去。
直到身影幾個起落后消失在山霧之中,那白衣人才苦笑,心道:“江湖傳言唐門中人向來冷血,難得做善事,卻又從頭到尾戴著面具,不留名,不給人一點希望,也斷絕了日后報恩的機會,如此才是最為無情之處。”
他這番話說與阿錦,多半得不到回應,于是將手伸給他:“你叫什么名字?”
阿錦閉口不言,好在陽明弟子比唐青崖有耐心得多,自報家門道:“我叫做程九歌,是當今懷虛真人座下五弟子。”
一只小手怯怯地抓住了他的,聲音細若蚊嚀:“……阿錦。”
程九歌笑得和煦,道:“如此,阿錦,收你入門我尚且有這個權力。自今日起你上了會稽山,入了陽明洞天,這里便是你的家。”
阿錦看著他,背后山峰秀麗,云遮霧繞,如入仙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三日后,謝凌自東海歸來,這才收到唐門門主來信。他閱信后一言不發,指尖微動,薄薄的一張紙片刻間化為齏粉。
程九歌道:“二師兄為何閱后即焚吶?”
謝凌淡然道:“不過是些舊友寒暄。”
庭院內數名弟子正在練習入門劍法,謝凌一身簡樸灰衣滿是風塵,眼角雖有細紋,依然與周圍的出塵非常格格不入。他輕輕一掃,目光落在邊緣坐在大石頭上的孩童身上,皺眉問:“那是新來的孩子嗎?”
程九歌知他不喜胡亂接納新弟子,撒了個謊道:“前日下山采藥時遇到的……好似遇到了猛獸,受到驚嚇,一時也問不出什么,便帶回山上,這幾日休息得好了。如若師兄不喜歡,他想起家在哪里之后,師弟送他回去便是。”
謝凌不語,默然打量角落的孩童許久,竟難得一見地微微動容。他嘴角微翹,是個不怎么明顯的笑:“叫什么?”
程九歌道:“領回來時驚嚇甚重,口齒不清,警惕性也強。經過這幾日卻是好多了,想起了他姓蘇,單名錦。”
謝凌道:“再問,他愿不愿意留下。如若愿意,黃昏帶到靜心苑外,拜入我門下。”
陽明洞天收徒,自有一套體系。懷虛真人年事已高,早已不再收徒,而大弟子常年游歷在外,杳無音信已久,余下幾名弟子功法俱是大成,都有自己的門生。他們各有所長,分別教導,如此以往下來,門中井然有序。
程九歌打趣道:“師兄何不親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