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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寧回到前廳時,正德皇帝已經捧著不那么最最好的茶水喝著了。
“是不是被認出來了?”一見錢寧回來,皇帝立馬撂下茶杯問道。
“是啊,”錢寧看著他優哉游哉地坐在正座上就直皺眉,即使人家沒見過他的面,看他一個小“百戶”的直接跑去正座落座能不起疑嗎?唉,這位大爺也是尊貴慣了,“她被嚇了老大一跳,我叫她裝作沒認出您來就好,您就也裝作沒被她認出來吧。”
“哦,也好。”正德皇帝其實自己也有點緊張,畢竟來面見臣下的妻室,他也是頭一回,就像錢寧不知道怎么對待別人家的女人一樣,這個分寸皇帝同樣不知如何拿捏。
何菁猜得一點沒錯,人皇帝只不過感嘆了一句“看得出邵良宸夫妻感情極深,也不知這陣子他夫人是不是對他思念得緊。”錢寧便開始大力攛掇他去親自看一看,皇帝當然會覺得自己跑去看望人家老婆不像話,可錢寧卻一再強調邵夫人為人爽利不拘小節,一定不會介意,而且皇上微服前往,不叫她體察出身份就更沒事了。
皇帝往日聽他說過些安化見聞,也對這位不拘一格的邵夫人有所好奇,就沒禁住攛掇,真跟著他來了。
沒想到邵夫人果然不同尋常,竟然一眼就認出他來了,這下皇帝就怎么都不自在了。人家都認出是他了,要是再看出他什么不雅之處,發出“皇上怎么還這樣”的感慨,那不是丟人嗎?
不論身份高低,男人在異性面前的心態總會與在同性面前大不相同的。趁著何菁還未回來,正德皇帝先把二郎腿撂了下來,還理了理袍子。
等何菁回來,招呼著下人上了好茶和點心,場面就陷入了尷尬。在錢寧問了幾句邵良宸可有消息傳回來、弟妹近日過得如何之后,三個人就大眼瞪小眼,誰都不知道還能說點什么。
這才是真正的尬聊呢!一點準備都沒,話都不知說什么好,還能讓皇上可憐她、送她去安陸?何菁又腹誹起錢寧:好歹你提前差人送個信來啊!這么突然襲擊,還不就是為了拿我尋開心討好皇帝?哼,等著江彬大佬來了收拾你!
錢寧也很難受,本想著帶了皇上過來,既然說成是他領來的一個下屬,那就請皇上在一旁聽著,他與何菁扯扯家常也就過去了,沒想到何菁才看一眼就穿了幫,于是連他也自然不起來了。
見到皇上遞過來一個眼神,錢寧如蒙大赦,當即起身向何菁告辭。何菁也巴不得他們趕快走,隨口挽留了兩句,便送他們出門,沒想到才剛走到正廳對面的穿堂,迎面正遇見一個人邁步走進,是朱臺漣。
錢寧一眼看見他,再用眼角余光瞟了下旁邊的皇帝,頭皮就是一陣發麻:我的天,今天還要尷尬到什么份上才算完!
這些天來,小管家武德一直對朱臺漣十分照顧,沒事時還常去找他玩,尤其聽說了他也學過武功,更是倍感親切。家里來了男客人,本就該請出男主子去接待,而且武德還聽說過這位何大哥當日就是錢爺帶回來的,所以今天一聽說錢爺上門,他就顛顛兒地跑去告訴了朱臺漣。
朱臺漣對錢寧也十分感恩,聽說他來了,當然會覺得自己有必要去見一見,于是……
皇室中人往往是從一降生開始,就受著眾星捧月式的待遇,自然而然養成了一種以高貴血統自居的獨特氣質,像朱臺漣這樣的嫡長子肯定會這樣,像正德皇帝這樣的太子更是會這樣,于是這兩個素未謀面的人一照面,很快就從對方身上嗅到了同類的氣息,也就很快猜知了對方的身份。
能跟著錢寧一同出現的皇家人是誰,能住在東莞侯府的皇家人又會是誰,這還不好猜么?
對此,朱臺漣是大吃了一驚,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正德皇帝倒顯得十分興味,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何菁全身都僵了,只能拿眼神去望錢寧,指望他來拿主意。
可任錢寧腦子再快,這會兒也沒了主意,現在還能再向朱臺漣介紹皇上是他的小跟班嗎?那又該怎么向皇上介紹朱臺漣呢?說瞎話好像不大對,說實話……那更不對啊!他可是發檄文變相罵皇上昏君的罪魁!
好在皇帝倒先開了口:“你就是夫人那位二哥?”
“是。”朱臺漣看了他這打扮就知道他并不想公開身份,也不知自己該拿什么禮節對待,只得先恭謹地應了一聲。
皇帝又問:“學過騎射?”
朱臺漣有些意外:“是。”
“走吧,再回去坐下聊聊。”皇帝說著轉身就往廳里走了回去,很有賓至如歸的風范。
何菁與錢寧都呆愣愣的,朱臺漣看看他倆,也難以獲得什么解答。何菁只得向他打著手勢,意思是:聽人家的!
等他們三個都跟著回到廳里來了,皇帝又已經毫不客氣地坐到了正座上,還招呼他們:“都坐都坐,誰也別拘禮。”
待他們都坐了,皇帝向朱臺漣問:“你的騎射功夫,比錢寧如何?”
朱臺漣微低著頭謙遜道:“不敢與錢大人相比。”
錢寧忙道:“不不,王……這位仁兄的騎射功夫比我好多了。”
皇帝點點頭:“看來是不相上下咯。那兵法呢?你可懂一些?”
朱臺漣愕然無語,一個藩王之子向皇帝承認懂兵法,那不是純粹找死?皇帝總不會是上回沒殺成他不甘心,所以重新找理由吧?
“要說實話。”皇帝一字一頓地強調。
沒辦法了,朱臺漣只得回答:“略懂一二。”
皇帝輕松一笑:“聽了邵良宸講述你引蛇出洞算計楊英他們那幾步,就知道你一定懂兵法。很好很好,嗯……就拿上次仇鉞出關跟小王子交鋒那場仗來說吧,依你看,那場仗要怎么打才更好?”
朱臺漣也早聽過小皇帝行事乖張的傳聞,聽這意思就知道他應該不是有什么惡意,便稍稍放下心,一板一眼地回答:“仇鉞此人雖然作戰勇猛,但有時過于行險冒進,以致縱然得勝也要損兵折將,依我看來……”
他們說起兵法,何菁就一竅不通了,錢寧也只略懂些皮毛,只是聽那兩個人有問有答地不斷說下去,他倆至少能聽得出,皇帝好像還挺喜歡跟朱臺漣聊天的,說得越多,就越有相談甚歡之感。于是他們倆也跟著放下心來。
有下人再來送茶,何菁就親自接過來替他們續杯,她與錢寧都不插口,由著皇帝與朱臺漣一直聊下去,幾乎將近年來稍有名氣的大小戰役都分析了一遍,也將排兵布陣、冷熱.兵器如何搭配等話題交換了一遍看法,直說了半個多時辰,才勉強告一段落。
皇帝顯得興致極高,輕拍著大腿笑道:“好久都沒遇見有人與朕如此相談甚歡了,真沒想到,你一個宗室中人還懂得這些。”
那邊三人聽前一句還挺舒心的,聽了后一句又是一陣發冷。朱臺漣不自覺地站起身來,說道:“草民不過是住得離九邊重鎮近了些,才有意無意地關注兵事,可從未指望能用上過。”
皇帝閑閑地道:“是啊,你一個藩王之子若是用上兵法,不就成造反了么?哎,聽良宸說你那會兒只聚攏些烏合之眾準備湊湊熱鬧就得了,你既有這等資質,難道從沒想過試試自己的本事,多招點兵將,看看自己能打得到哪里?”
一聽這話,何菁與錢寧也站起來了,朱臺漣都準備跪下了,皇帝及時擺了擺手:“閑聊而已,你們緊張個什么?實話實說就好,朕要真有心處置你,還用等到今天?”
朱臺漣道:“回皇上,草民一時糊涂,自以為可以用那辦法救黎民于水火,既是為百姓著想,自然不愿擅起刀兵,攪擾百姓,依草民原先的打算,是連黃河都沒打算渡過的。”
皇帝點點頭:“難得呀,近年來光是聽說宗室子弟如何不肖,真沒想到還能有個你這樣出息的。嗯……你妹妹的縣主身份遲早要公開的,以后還要跟安化王府繼續來往呢,你認作她哥哥也不保險,再說一個大男人怎好吃妹妹家的閑飯呢是吧?不如你今后就換個身份,進豹房來當差吧。平日陪朕練練兵,玩玩騎射,面上就給錢寧當個副手,掛個指揮僉事的銜吧。。”
朱臺漣、錢寧與何菁都吃了一驚。豹房中間特別設有一大塊場地,專供正德皇帝“演兵”之用,聽聞他曾招上千京營兵將進到那里演練兩軍對壘,甚至還曾叫神機營搬了大炮過去放。這已經是相當出格的舉動了,如今竟然還想招個造反未遂的宗室成員進去陪他玩?這位皇上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朱臺漣瞠目道:“皇上,這……妥當么?”
“有什么不妥當的?反正又沒人知道你是誰。”皇帝依舊顯得很沒所謂,好像別人覺得匪夷所思的事在他眼里通通都沒所謂,“對了,你給自己起了新名兒嗎?”
“尚未起過。”朱臺漣對那個貪污銀子的何榮極其厭惡,才不想隨他的姓呢,叫狗剩都比那強。
皇帝右手在膝蓋上拍著,輕輕松松道:“那朕來為你起一個,就叫‘江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