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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臺漣垂眼道:“被新任指揮使掃地出門的人還能得五城兵馬司給面子,這倒是件奇事。”
孫景文語帶輕嘲:“就說是呢,而且這人從我手下口中套話,得知了我是安化王儀賓,就死活要跟著我來安化,求我為他在王府謀個差使。您說,是不是很可疑?依我看,他就是個錦衣衛派來的探子。”
朱臺漣有些意外,抬眼問:“他跟著你來了?”
孫景文點頭:“是啊,我想著反正他想來自投羅網,我何必攔著,就叫他來唄,反正來了安化,搓圓揉扁還不是都任由咱們了?”
朱臺漣不予置評,只問:“現在人呢?”
“就在門房呆著,您想見見?”
朱臺漣淡然飲了口茶:“喚他進來。”
孫景文看不懂他的反應,自然,平素朱臺漣叫他看不懂的反應太多,數不勝數,他也只好暫且不去多想,應了一聲出去。
片刻之后,一個身形魁偉、儀表堂堂的青年男子來到朱臺漣面前,大禮參拜:“小人錢寧,拜見王長子。”
錢寧?朱臺漣略一思索,便想起了這名字的出處,他還真是個錦衣衛,而且不是密探,而是官居千戶,當然,如果是冒名就兩說了。
他叫了起,淡淡問道:“你是從京城來的,我問你,你可認得一個叫‘朱宸’的綢緞商人?”
聽他頭一句話竟問起這個,錢寧與站在一旁的孫景文都露出意外之色。尤其是孫景文,他一進門就聽說了王爺已認回二小姐,今日就是為二小姐與二姑爺的接風宴,也聽說了二姑爺名叫朱宸,是綢緞商人,他正有滿腹疑問等待解答,聽了朱臺漣這話,疑問就又多了一條:莫非連王長子都對那位二妹夫生了疑?
“綢緞商人……”錢寧面色迷茫地沉吟片刻,忽恍然道,“是了,京城有家挺大的綢緞莊,好像是叫‘榮昌號’還是‘榮德號’的,主家姓朱,他家大兒子名叫‘朱憲’,曾經給我們石大人頻頻送禮巴結,這個朱宸若說也是京城來的綢緞商,說不定就是他家親戚。”
以邵良宸所說,他家老號名為“榮德齋”,他哥哥叫朱憲,他家生意往日都是哥哥打理,錢寧這番對答毫無破綻,也不顯得刻意。
但是,剛聽了姜煒那套說辭的朱臺漣,聽了這番話后,只會得出一個結論——這個錢寧就是京師派來協助二妹夫的另一個探子,不然就不會對這套假背景知之甚詳……
朱臺漣微一點頭,依然不予置評,轉而問:“你想來替安化王府做事?”
“是,”錢寧顯得十分熱切,幾乎摩拳擦掌,卻又不像孫景文那般點頭哈腰,“不瞞王長子說,小人原先做錦衣衛的,還混成了個千戶,沒想到一朝天子一朝臣,張采害死了我們石大人,對我們這些石大人的舊手下橫挑鼻子豎挑眼,老子……小人再待下去只會步了石大人的后塵,索性自己先辭了官不干了。老天開眼,叫小人遇見了孫儀賓,我就想著要能在王府混個差事,怎么不好過受張采那窩囊氣?”
他這人善于左右逢源,從前石文義在任時他確實與之關系密切,但也從未因此得罪過張采,因此之后仕途未受影響,很輕易就從石文義的跟班轉換成了張采的跟班,而現下這般說又十分自然,縱使有人跑去京城打探,也探不出破綻。
朱臺漣卻如沒聽見一般,不顯得相信也不顯得疑惑,待他的長篇大論說完了,問道:“你想為我們做事,有些什么本事?”
錢寧露出幾分自豪,挺胸道:“小人別的本事沒有,只有一身武藝,尤其善使弓箭,雙臂皆可開弓,百步之外可穿楊。”
孫景文在一旁懶懶地插口:“我們安化王府不缺護衛,要你一個善使弓箭的人做什么?”
錢寧正待分辯,朱臺漣卻道:“好,你就留下吧。陸成,為這位錢壯士在外院安排一處住處,食宿與侍衛統領等同。”
候在門外廊下的宦官答應了一聲,進來有請錢寧,錢寧喜笑顏開,對著朱臺漣連連作揖稱謝,跟著陸成告退出門。
待他們走了,孫景文試探問道:“您是想要留他在跟前,好就近監視?”
朱臺漣沒有回答,只道:“你一定迫不及待想問我那二妹的事,又何須為這些閑事廢話?”
孫景文確實迫不及待想說起小縣主的事,聽他提及話頭,便不再理睬錢寧,道:“正是呢,我在京師辛苦打探了月余,都沒尋著二妹蹤跡,她怎就自己來了安化呢?”
“你找著了,正是因為你找見的那姑娘就是二妹,她聽了你的話后與妹夫商議,才決定來安化認親,就是這么回事。”朱臺漣三言兩語說了過往。
孫景文恍然點頭,很快提出一個疑點:“可是,我遇見二妹那時,她還是閨女打扮,不像是嫁了人的。”
朱臺漣輕松道:“沒錯,他們那時尚未成親,這些我已知曉。你還有什么要說的么?”
孫景文稍作斟酌之后,并沒多說什么,轉而問:“您方才向錢寧問起二妹夫,是不是……對他的身份有所懷疑?”
朱臺漣站起身,緩步走來他身側道:“你若有話想說給我聽,就來痛快說,不想說的,就好好藏你的私,別來拿我當個傻子試探。你早該明白,在我面前耍心眼,你不夠格!”
說完便徑自出門而去。
孫景文連討沒趣,也只能默默憋氣。當下離了書房,去到方才安置他暫且歇息的耳房里,翻開隨身行李,從一只裝銀錢細軟的小木匣里取出一支鳳翅形的赤金步搖。
孫景文的視線緊緊盯在步搖根部所刻的“御”字之上,唇邊露出一絲笑意。
第53章 接風飲宴(五)
晚上的宴會少了生人間的引薦與熟人間的寒暄, 開始得就比中午利落多了。對邵良宸而言, 忽然見到錢寧現身,當真是吃驚匪淺,險一險便露在了臉上。
“這是剛陪著景文從京師同來安化的錢寧, 我已收了他在府上當差,你們同是京城來的, 不妨親近一下,敘敘鄉情。”朱臺漣為邵良宸引見孫景文, 都還沒有引見錢寧說得話多, 說完他就撂下錢寧,轉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邵良宸對孫景文十分留意,本以為只為著親自上京去找何菁這因由, 孫景文也會很熱絡地與他攀談一番, 沒想到短短幾句問候寒暄之后,孫景文便走了, 倒像是對他毫無興趣一般。
待左近沒了外人, 錢寧眉開眼笑地朝邵良宸拱拱手,模樣像是首次見面熱情招呼,嘴里說的卻是:“邵侯爺別來無恙。”
邵良宸與他一樣客套還禮,嘴上道:“錢千戶好,您可是奉張大人之命前來?”
“既是張大人之命, 更是圣命。”錢寧擺出一副著意逢迎的姿態,顯得十分自然,“要說侯爺當真深受皇恩, 皇上擔憂您遭遇風險,特意叫張大人派個得力人手來此予以配合。我聽說后便向張大人毛遂自薦,領了這個差事。”
邵良宸十分意外,要說“得力”,相信錢寧絕對符合。從歷史記載來看,這人除了在正德末期與另一個反王朱宸濠走得近了點之外,一直都是很堅定的保皇派,在這里,既不用擔心他被倒劉派收買拉攏,又不用擔心他像安巡撫等劉瑾派那樣為了巴結劉瑾不擇手段。因此就會十分可靠可信,而且這人既然有本事做成御前第一寵臣,能力也必定不容小覷。
只是,歷史上的錢寧這會兒難道不該是進豹房去巴結皇上么?邵良宸有些想不通,他問:“這差事又不見得能立功,風險還不小,錢兄何必要攬下來?”
錢寧毫不諱言:“所謂富貴險中求,越險就越有好處。再說了,我也是真心稀罕您這種差事,有心自己也來試試。”
邵良宸瞟了一眼朱臺漣:“可是,你竟報了真名,不怕引人生疑?萬一有人聽過你的名姓呢?”
“不怕,不瞞您說,我不光報的真名,連身份都是真的。”錢寧嘿嘿笑著,當下便把自己接近孫景文助其脫身并陪著他們一路同行過來安化的過往簡述了一遍,“……孫景文肯定是不怎么信我的說辭,朱臺漣倒不知信了幾分,反正他是留下我了。以后我身在王長子府,探聽訊息來幫你總還是便利的。”
邵良宸幾乎咋舌,錢寧純粹就是來替他擋槍拉仇恨的mt,這邊的人滿心防著廠衛派新的探子來,他就頂著前錦衣衛千戶的名頭大搖大擺地來,將那些人的注意力全都引到身上,于是邵良宸這個主力也就相對安全了。
邵良宸真心道:“老兄,你如此照應我我自是感激得緊,可你也該留意自身安危啊,萬一人家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暗中動手將你殺了怎辦?”
錢寧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我又不像你,我的差事就是護好了你,無需自己如何冒險探查,而且又沒帶家眷,隨時見勢不妙,我可以腳底抹油、由明轉暗啊。總之你不必替我掛心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