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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菁不露聲色地自身后打量了她幾眼,忽問道:“你是二嫂跟前近身服侍的?”
“嗯正是。”小丫鬟才十三四歲年紀,城府不深,聽出她似有疑義,便露出些許心虛,回頭望她笑道:“二小姐覺得我年紀小,不像能在王長子妃跟前服侍的?”
十三四在丫鬟當中已經不算年紀小了,何菁搖了搖頭,微笑道:“你袖口上的花粉是從哪里蹭來的?”
小丫鬟抬手看了看兩只衣袖,都未發現什么花粉痕跡。何菁走上前來,抓起她的左臂翻過來給她看袖口邊沿所沾的些微黃色污漬:“咱們王府只有鄭娘娘屋里常年鮮花不斷,大冬天也要暖房日日送新鮮花兒過去擺放,可正巧二嫂對花粉過敏,對這東西聞都不能聞上一下,你做她的貼身丫頭,身上還能有這種東西?你可別說,這不是花粉。”
小丫鬟臉上變色:“這……確實……確實不是什么花粉,奴婢也不曉得是從何處蹭來的。”
“是么?”何菁仍帶著笑,眼睛直直地望著她,“你要想好,你究竟是誰的丫頭,我隨隨便便都可打聽得出來,這種謊話一戳就破。你也不要指望事后我尋不著你,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記性卻天生極好,你的形貌我已記得清清楚楚,再有這花粉為證,拿鄭娘娘那邊的名冊一翻就找出你來了。難不成你今日是奉了鄭娘娘的命令,要害我性命,叫我死無對證?”
小丫鬟慌忙搖頭:“不不,奴婢豈敢!”
何菁道:“那就說吧,你到底奉了誰的命,要引我去做什么?我承諾與你,你現在照實說了,我將來便不對你追究,不然的話,我這便要去找姑母,求她幫我理論了。”
小丫鬟忽地哭了出來,跪到地上懇求道:“二小姐饒命,我……奴婢不能說啊,不然三小姐……她必會要了我的命,連我娘,我姐姐,都得不了好去。”
何菁伸手硬攙了她起身:“你說,事后我會求姑母將你和你一家人都調來我院里做事。你當明白,現今的安化王府可不是鄭側妃與三小姐做主!”
小丫鬟垂著淚,慌張地喘息了一陣,咬了咬唇道:“其實,三小姐她……只是想叫您去見個人。”
“見誰?”何菁頭上頂了一疊問號……
今日的筵席要說熱鬧,自然還是男賓那邊更勝一籌。
安化王今日一反常態,竟沒要兒子代勞,親自坐在王長子府前宅的中堂正座上,拉著邵良宸站在一旁,將上前來見禮的眾位來客為他一一引薦。
除了省一級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之外,到場的客人明顯是武將多于文臣。依當下的制度,本地最高軍事長官當屬陜西都指揮使,但從職權而論,都指揮使負責的主要是戰時后勤,并非直接用兵,手中握有兵權的是各個地區衛所的總兵,往下依次是副總兵、參將、游擊將軍等官職。
造反當然主要仰賴武將,邵良宸對到場所有的武將都很留意。
“這位是陜西總兵曹雄曹大人。”
“曹大人,失敬失敬。”
陜西總兵離這邊有點遠,參與謀反的可能性不大,而且看上去他與王府的交情也較為一般。邵良宸想過,如果自己是主使人,一定會將拉攏對象瞄準寧夏府,寧夏府城距此快馬只需大半日路程,往來聯絡十分便利。
“這位是寧夏總兵姜漢姜大人……寧夏副總兵楊英楊大人……寧夏指揮周昂周大人……新升了參將的仇鉞仇大人。”
“王爺折煞下官了,可不敢當王爺這‘大人’二字。”面前的人執禮甚恭。
原來這就是仇鉞,邵良宸多打量了他幾眼,此人三十上下的年紀,身形魁梧健碩,面堂微黑,下頜留著少許短須,眉眼不丑不俊,并不出奇,勝在周身英氣逼人,很有武將特有的凜凜氣概。原來這就是安化王想招的女婿。
邵良宸能想象得出,朱奕嵐能看得中自己這樣的相貌,一定是不會欣賞仇鉞這種英武大漢的。
參將……這么年輕就做了三品參將,足見此人的本事非同一般。一個年紀輕輕就做上三品參將的人可謂前途無量,會有心做郡王家的女婿、放棄入京為官的大好前程?
其實邵良宸早就有種感覺,似乎他前世就對仇鉞這名字是有印象的,可惜因為什么歷史事件留下的印象,又想不起來。
此前他曾細想過,今日來的這些官員應該可以大體分為三派:其一,是“劉瑾派”,由京師派駐下來的巡撫、鎮守太監等人組成,都是劉瑾的心腹;其二,就是“倒劉派”,也就是袁雄所謂的“主事人”,主持策劃利用安化王府謀反對付劉瑾;其三,就是被成功忽悠、起了從龍之心要擁戴安化王登上皇位的“從龍派”。
這后兩派都是反劉瑾的,與第一派勢不兩立。
當然也會有些不屬于這三派之中的中立者,不過在官場上完全不站隊的人必定會受排擠,所以邵良宸相信這里官職較高、稍有實權的人應該都是有所歸屬,只不過,其中不會每個人都清楚事情牽涉到了謀反。
要保證“從龍派”乖乖謀反,就需要有安化王府里的內應做他們的首領。
邵良宸目光瞟過正在勾搭彈唱女樂的朱臺津,以及拉著布政使大人詢問經濟行情的朱臺沈,最后落在朱臺漣身上。如果做內應的人表面是個色鬼或者財迷,那些被忽悠的武將再有勇無謀,也會覺得不靠譜吧?
近期不論是打聽還是觀察,均可確定,全安化王府之內,僅有二哥朱臺漣一人素日與本地官員接洽頻繁……
第50章 接風飲宴(二)
“二儀賓, ”酒宴尚未開席, 賓客們尚在三五成群地寒暄閑聊,寧夏鎮守太監李增尋了一個左近無人的空當來到邵良宸跟前,拱了拱手, 眼神中隱著一絲心照不宣的詭秘,“……他日若有緣于京師相會, 還要請二儀賓照應一二。”
“好說好說。”邵良宸留意了一下周遭,壓低了聲音還禮道, “李公公是聰明人, 想必無需我囑咐了。”
李增笑得十分殷勤:“那是自然,侯爺但請放心。”
邵良宸有點慶幸,之前看安化王的邀請名單, 上面共有四個宦官認識他, 今日卻只來了李增這一個。這些認得他的人,自然還是碰面的越少越好。他也由此可以推斷, 必是安化王府素日與鎮守本地的宦官們關系不甚融洽。
李增生得白白胖胖, 像個富態的員外,他神色自然地背靠著扇,閑閑在在地輕聲道:“侯爺定是身負皇命而來,可有什么需要咱家相助之處?”
邵良宸道:“你我不便多聊,請李公公簡單告知, 這些人當中,哪幾個平日對廠公最為不敬?”
這話問一個劉瑾派來的太監才是問著了,李增語帶輕嘲:“寧夏總兵姜漢、指揮使周昂, 這兩個平日叫囂得最歡,其余的,但凡是本地武將,都少不得對廠公不滿,有些不過是咬人不露齒罷了。侯爺身為安化王府儀賓,只需留意哪些人素日與王府交厚,便知道哪些人對廠公不敬了。”
邵良宸心頭一動,忍不住又去望了一眼朱臺漣。此時正站在朱臺漣面前、與之說話的兩個人,一個身形瘦高,正是寧夏總兵姜漢,另一個稍顯矮壯,正是寧夏指揮周昂。
先前已然從煙翠她們口中聽說了,李增提及的這兩個人,恰恰也是本地官員當中與王長子來往最為密切的……所有的證據,都正在指向二哥身上。
恰逢此刻,朱臺漣也轉過頭朝他這邊望過來。
“王長子為人精明老辣,侯爺當需小心。”李增簡單作了個揖暫且告辭,走朝一邊,去與巡撫安惟學及欽差大理寺少卿周東搭訕問候去了。
朱臺漣很快來到邵良宸跟前,問他:“你與李增認得?”
邵良宸笑著點點頭,望著李增,他唇角露出一抹輕蔑:“他侄兒也在京城開著綢緞莊,從前與我家多有往來,那時他是劉瑾手下紅人,在我家人面前頤指氣使,黑錢都收了不下千兩,對我這個不管事的次子看都不屑看上一眼,如今,倒是來巴結我了,看起來也有心搭上這邊的生意呢。”
朱臺漣臉色陰翳:“既然知道他是那種勢利小人,就與他遠著些。你看他們那三個,安惟學,周東,李增,一個比一個不是東西,這里的官民從上到下都恨不得將他們扒皮抽筋,你可別去沾惹他們。”
邵良宸不覺挺直了上身,問道:“他們有過什么惡行,會招惹如此眾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