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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安康不耐道:“我不是質問她,就想知道她怎么釀的,用的什么米什么水。”轉身仍是往外走。
大姨母氣得罵:“這孩子,老大不小了還是不著調。”
陸安平笑著解勸,“娘別生氣,二弟就這么個脾氣,他要不問個水落石出夜里睡不安生。”
大姨母重重嘆口氣,“不用總替他開解,還有你,你說你天天往外跑,怎么也不知道安下心來讀幾本書,就算能考個秀才,你爹也有底氣幫你活動。”
陸安平忙求饒,“娘,我讀了這些年書,不是不想考,是實在考不中。八股文中,我破題承題都可以,但后頭起股、束股確實寫不出來,先生都死了心,娘也別為難我了。”
大姨母冷著臉不吭上,轉向陸安順,臉色和緩了些,“阿順,你是好孩子,你好好讀書,別跟你兩個哥哥學。”
陸安順年紀尚幼,乖巧地應道:“好。”
院子里,陸安康站在桂花樹下神情嚴肅地問嚴清怡,“你用什么方子釀的酒,用得什么水,哪里的米?”
嚴清怡多少了解他的脾氣,一本正經地回答:“沒有特別的方子,就是以前無意看了一本書上記得,大概步驟應該沒差,水就是家里的井水,米是溧陽米,酒曲倒還好,是醉仙樓討來的紅曲。”
陸安康扼腕嘆息,“醉仙樓的酒曲不容易得,你們可真是暴殄天物,以后可要記著,溧陽米雖好,但不如丹陽米。水要用無根水,最好是玉泉山的雪水,當下這個季節(jié)不易得用江心白也湊合,井水……”連搖幾下頭,“井水就得沉上一夜,取了上層浮水用。”
蔡如嬌聽不太懂,插言問道:“江心白是什么?”
陸安康毫不留情地搶白道:“不懂就要多看書,哪有女孩子像你似的這般輕狂?”
陸安平剛出門口正聽到此言,眉頭皺了下,方要上前解圍,嚴清怡已開口道:“表姐不知不為過,表哥知道了就告訴一聲,即便不愿意告訴,又何必這般出口傷人。”
陸安康梗著脖子說:“我所言乃事實,她就是行事輕狂,扯壞蔡表哥好幾本書。”
嚴清怡道:“從前表姐年幼不懂事,而就今天來說,表哥行為才算得上輕狂二字。”側頭跟蔡如嬌解釋,“江心白就是江中間的水,江邊因為有人洗衣濯足或者鴨鵝嬉戲不太干凈,江心的要清澈許多。”
話音剛落,就見陸安康躬身對著蔡如嬌長揖,“是我出言不遜,表妹見諒。”不等蔡如嬌答話,接著對嚴清怡講,“下次釀酒你叫上我,我可以指點一二。”
她們都是姑娘家,叫陸安康算怎么回事?
嚴清怡愣一下,無奈問道:“表哥以前也釀過酒?”
“沒有,”陸安康答,“但是我讀過不少書,會好幾種釀酒法子,你可知單酒曲便有麥曲、米曲、豆曲……”
嚴清怡打斷他的話,笑道:“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陸安康臉色一紅,甩著袖子離開。
陸安平嘆口氣上前,溫和地笑笑,“二弟性子耿直,出言不遜,為此不知得罪過多少人,兩位表妹別與他一般見識。”
暮色漸濃,西天的云彩被暈染得一片絢爛,夕陽的余暉斜斜地鋪照過來,陸安平面上猶如蒙了層金粉,越發(fā)顯得唇方口闊眉宇疏朗。
蔡如嬌難得的沒有叫嚷,反而悄聲道:“二表哥原也沒說錯,是我讀書少懂得少,可我絕擔不起輕狂二字。”
她半低著頭,眉眼被額前劉海遮著,瞧不真切,卻見一滴珠淚順著臉頰滑下,顫巍巍地掛在腮旁,旋即無聲無息地墜下。
嚴清怡訝然。
這根本不像蔡如嬌的風格,上次因為裙子,她可是哭得驚天動地。
眼角瞥見旁邊的陸安平,嚴清怡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尋個借口回了西廂房。
桂花樹下只剩陸安平跟蔡如嬌。
陸安平也瞧見蔡如嬌的淚,少不得又作揖替陸安康賠罪,“都是二弟口無遮攔,回頭我一定好好教訓他。”
蔡如嬌吸口氣,抬眸望著陸安平道:“不管大表哥的事兒,我是該多讀些書多練練字,表哥能不能幫我找本練字的帖子?”
她本生得美,加上眸中潤著濕意,頗有幾分嚴清怡柔弱的樣子。
陸安平情不自禁地往西廂房瞟了眼,問道:“表妹平常寫什么字,臨過誰的帖?”
蔡如嬌不好意思地道:“之前跟著夫子臨過《壽春堂》,學了約莫一年就再沒練過,要不我再接著臨這本?”
《壽春堂》是趙孟頫所書,風格活潑靈動,倒是適合蔡如嬌的性子。
陸安平點頭,“也好,我明兒就讓人去找。”
蔡如嬌笑笑,“有勞表哥。”
大姨母隔著窗欞將院子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眉頭緊緊地蹙在一處,忍了好幾次終于抑制住將陸安平叫回來的沖動。
她帶蔡如嬌進京時,的確有過親上加親的暗示,可她從來沒想過把蔡如嬌嫁給陸安平。陸安平是長子,擔負著承繼家業(yè)光耀門庭的職責,必然要選個有助力的長媳。
要是嫁給陸安康倒可以商榷。
陸安康性情乖張,即便考上秀才或者舉人也不會有大出息,給他活動個小官員安穩(wěn)度日就行,而蔡家家資頗豐,又只蔡如嬌一個女兒,嫁妝肯定少不了。
這樣陸安康的日子也不會難過。
可是冷眼看著,陸安康對嚴清怡挺特別,他以前對姑娘家從沒有個好臉色,也不愛搭理她們,唯獨跟嚴清怡似乎合得來。
如果把嚴清怡嫁給陸安康也不錯,兩人情投意合的,大不了以后多貼補他們些銀錢,日子也能過得去。
想到此,大姨母的眉頭松快了些。
不管貴人相中了哪一個,剩下那個就定給老二,也算對得起兩個妹妹了。
如果貴人一個也沒相中,唉,只能另做打算。
沒幾天,桂花已然謝盡,而石榴卻咧開了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