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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姨母含笑點頭。
蔡如嬌與嚴清怡在相貌上都隨薛家人,皮膚白凈,又長了雙大眼睛,有三四分的相似。只是蔡如嬌臉盤略方鼻梁挺直,性格上跳脫歡快,嚴清怡則生著圓潤的鵝蛋臉,鼻頭有些趴,因為腮邊那對時隱時現的梨渦,整個人顯得嬌嬌柔柔的。
兩人并肩而立,宛如一對姐妹花,各有各的美。
大姨母笑著吩咐,“阿嬌先把衣裳換了,阿清抽空早點做出來,下個月你姨父恩師整滿六十六,咱們一道去賀壽。”
嚴清怡好奇地問:“姨父的恩師是哪位?”
大姨母道:“是張弦張大人。”
嚴清怡心頭一跳。
張弦是翰林出身,先在吏部為主事,后升遷至禮部任侍郎,沒幾年就成為禮部尚書忝作內閣群輔之一,跟祖父羅振業私交頗篤。
每年生辰,羅家都會費盡心思地打點壽禮。
而六十六歲大壽……記得娘親蘇氏是帶她一道去的,那天皇上賜了柄老壽星的桃木拐杖。
可巧張大人正在內院,司禮監的范大檔親自送到里頭。
柔嘉公主也去了。
就是那天,柔嘉公主相中了幾位世家女子,才有了來年春天的桃花會。
桃花會上,羅雁回結識了陸安平。
記憶中那些殘缺不全的片段終于連在一串,嚴清怡既是期待又是緊張,一顆心“砰砰”直跳。
蔡如嬌看出她的異樣,問道:“你怎么了?”
嚴清怡恍然回神,“聽說主考官都是一二品的大官,天天陪在皇上跟前的。我怎么有點害怕呢?”
大姨母笑道:“這些老大人官做久了天生有種官威,不怪你害怕,就是你姨父在張大人跟前,也規規矩矩的不敢有半分放肆……老大人對家里門生子弟嚴苛,對你們小姑娘不會板著臉,再者賀壽的人多,能不能見到張大人還不一定。我帶你們主要是去見見世面,再結識幾個好朋友。對了,正好今兒得空,我給你們講講去做客的規矩,免得鬧出笑話。”
蔡如嬌與嚴清怡都乖巧地聽著。
連續幾日,大姨母得空就給她們講規矩,挑剔兩人的坐走行立。
蔡如嬌性格跳脫單是走路就被挑出許多不當之處,嚴清怡倒還好,但為了不叫大姨母生疑,不讓蔡如嬌記恨,少不得也做出些紕漏,被大姨母指責了好幾次。
蔡如嬌面皮兒薄,連番被挑刺臉上就掛不住,拉著嚴清怡訴苦,“姨母太苛刻了,京都的小姐真就行不動裙笑不露齒?我看魏家五姑娘跟何大姑娘也沒那么講究啊?何姑娘笑起來嘴張得大,露出來好幾顆牙。”
嚴清怡禁不住笑,“在私底下沒有長輩在,可以自在些,但是當著眾位夫人太太的面兒,肯定要注意舉止。就好比,五姑娘去南屋找書看,在咱們這里根本沒什么,如果到了張大人家中,她能那樣亂翻東西嗎?自然不會。”頓一下,又補充道:“姨母也是為了咱們好,我聽說有些勛貴夫人會趁機相看兒媳婦。”
蔡如嬌眸光頓時亮了亮,“真的嗎?”
“你沒聽何姑娘說花會詩會的,女眷這種聚會一來是多結交些人以后走動,再就是帶著閨女出門給別人相看啊。要是咱們總不出去走動,誰知道姨母家中有兩位表姑娘,而且都這么好看?”
蔡如嬌給逗樂了,捂嘴笑道:“你可真有意思……說起來魏姑娘聲音真粗,跟個男人似的,乍聽她張嘴嚇了我一跳,難怪她開頭不說話,嬌滴滴一個小姑娘怎么長了副公鴨嗓子。何姑娘聲音倒好聽,就是長得丑,兩眼離得太寬了,嘴也大。”
嚴清怡頓時沉下臉來,“表姐別這么說,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我覺得她倆都很好,性情爽快又隨和,要是她們知道你背后排揎她們,以后怕再不跟你往來。你想想,要是有人背后議論你,你心里高興?”
蔡如嬌訕然道:“我就隨口說兩句,又不是說她們不好……你不會背后告狀吧?”
嚴清怡道:“我才不干這種傻事,枉做小人。”
“那就好,”蔡如嬌放心地笑笑,順手拿起長案上抄好的一沓字紙,問道:“你沒正經讀過書,怎么練出來這筆好字?”
嚴清怡道:“寫得多唄,家里窮買不起紙筆,就折了柳枝在地上寫,你光看到抄好的這些,還沒看見廢掉的呢。”說著從案面下的抽屜掏出一大摞紙,“就是寫廢的。”
蔡如嬌咋舌,“你寫了這么多,難怪沒工夫做衣裳。像這些抄錯一個半個字的,涂了另寫便是,干嘛要重抄?真不嫌麻煩。”
嚴清怡笑一笑,“要是自己看也就罷了,是抄了送人的,應當盡心盡力。都是互相的,你待別人盡心,別人也待你盡心,你待別人寬厚,別人也待你寬厚。”側頭看春蘭與秋菊都不在屋里,略略低了聲音道:“就像前幾天,你說下人買來是干活的,不能當小姐伺候,理雖然是這個理兒,可話不能這么說。屋里還有別人,保不齊就傳到朝霞跟彩霞耳朵里,她倆聽了會怎么想,陽奉陰違倒罷了,萬一哪天背后給你使絆子呢?”
蔡如嬌默默思量片刻,心悅誠服地道:“你說得對。”
經過這一次,蔡如嬌明顯對嚴清怡好了許多,連大姨母叫了人牙子過來買人,她也讓了嚴清怡先挑。
嚴清怡承她的情,選了兩個十歲出頭的,分別取名夏荷冬梅,正好湊成一年四季,又指了另外兩個,建議蔡如嬌要了。
大姨母笑著對蔡如嬌道:“這兩個我也覺得好。”
蔡如嬌懵懵懂懂地,“沒看出好在哪里?”
嚴清怡悄聲道:“二姨母怕你在外面住不慣,特意讓朝霞彩霞跟著來伺候,她倆年紀都大了,過不了兩年就要放出去,現下這兩個十三歲,正好接上來。這是其一,其二是,你不愛做女紅,可你貼身衣物得有人做,湖藍襖子針線活好,蜜色襖子那個看著穩重,多少能提點你。”
蔡如嬌嘆兩聲,“你想得真周到,看起來我才是個妹妹,什么也不懂。”
嚴清怡笑道:“我跟你不一樣,你在家里諸事不管,只有二姨母給你打算,我是長姐,要管著底下的弟弟,操心慣了。我倒是羨慕你,多好啊!”
大姨母嘆道:“各人的命數,上天早就定了的。以前我做閨女時,你們外祖父最疼愛小閨女,他都沒抱過我跟二妹,卻一手抱著三妹一手提筆寫字。你們外祖父早就說定了舍不得她出嫁,要招婿,把家里宅子物件都留給她。那會兒我也羨慕三妹,可現在來看……世事無常啊。”
嚴清怡神情有些黯然。
她又何嘗不是?
前世生在福窩里,不愁吃不愁穿,何曾想過會有為人奴仆的一天,更沒想過轉世重生,會連飯也吃不飽。
夏天頂著烈日賣杏子,冬天迎著寒風賣絹花。即便這樣,也只能勉強度日。
想起過去,不免又想到濟南府的家。
也不知家里情形如何,薛青昊由林栝看著,應該不用擔心,就怕薛氏按捺不住去找嚴青旻。薛氏性子綿軟,要是讓她對上胡寡婦,是絕對占不了便宜的。